队伍越往西走，沟壑越深，黄土坡越见荒凉，入眼处尽是光秃秃的山梁，连成片的耕地都少见。自打进入陕甘边境，匪患就像地里的野草，除了一茬又冒一茬，几乎每隔三五十里就能遇上一股。
有的是十几人盘踞隘口的剪径小匪，专挑单身客商和小股驮队下手；有的是上百人占着山寨的悍匪，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样样都干，连地方县衙都不敢招惹。队伍行军不过半月，前前后后竟剿了七股匪患，小的当场击溃，大的连夜拔寨，俘虏的土匪从最初的一百多人，渐渐攒到了五百余众，全编进了苦力营，扛辎重、修山路、搭营盘，倒成了西行路上一支现成的劳力。
这日宿营在山坳里，阚二库清点完俘虏人数，凑到谷大仓身边，咂舌道：“大师兄，这西北的土匪也忒多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剿的匪比咱们在江北一年剿的都多。再往西走，指不定还有多少。”
谷大仓正蹲在地上看地图，指尖划过陇东一带的山梁，闻言抬头望了望暮色里连绵的山头，轻叹一声：“苦寒之地，活不下去的人多，土匪自然就多。江北好歹有水有地，守着几亩田就能混口饭吃；这地方十年九旱，官府又横征暴敛，老实种地活不下去，不拉杆子当匪才怪。”
旁边顾长风也点头附和：“师长说得是。咱们剿的这几股，不少都是本地农户出身，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落了草。真要是惯匪悍匪，反倒没这么多。”
“话是这么说，可匪患不除，地方就安生不了。”谷大仓指尖在地图上的庆阳、平凉一带点了点，“咱们这一路剿过去，既能清出条安稳的商路，也能让沿途百姓念咱们的好。这些俘虏也别闲着，能干的就留着干活，老实本分的，到了地方甚至能编进队伍里当兵，都是过惯苦日子的人，给口饱饭、给条活路，比养一帮兵油子管用。”
正说着，李黄河带着特务连的人巡山回来，禀报说后山十里外有股三十多人的匪帮，刚抢了一队货郎，正往山里躲。谷大仓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说件寻常小事：“你带两个排去解决了，货还给客商，俘虏带回来。速去速回，别耽误明天赶路。”
李黄河应声而去，山坳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苦力营的匪徒们在士兵看管下劈柴挑水，一片忙碌。
队伍刚踏过陕甘交界的界碑，风里的黄沙便骤然浓了几分，道旁的土塬越见荒瘠，连耐旱的沙枣树都稀稀拉拉。前头斥候的马忽然慢了下来，调转马头奔回，脸色凝重：“师长，前边土墙边上挂着几具尸首，像是官军打扮，墙上还写了字。”
谷大仓勒马往前赶了百余步，一眼便看见道旁那截夯土残墙。五具身着破旧官军号服的尸体被麻绳吊在墙头上，风吹日晒早已风干，皮肉缩成深褐色，五官扭曲得看不清模样，显然挂在这儿有些时日了。墙面上用猩红的漆刷着五个大字，笔锋粗野，扎得人眼疼：马家军所为。
道旁的土路上还留着凌乱的马蹄印，分明是故意将尸首吊在入甘的必经之路上，明摆着给过路的人看。
“麻辣隔壁的！太嚣张了！”阚二库当场就炸了，攥着枪杆骂出声，“大师兄，这伙马家匪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杀官军吊尸示众，根本没把王法放在眼里！”
顾长风翻身下马，凑近查验了片刻，回头沉声道：“师长，看号服是庆阳巡防营的兵，死了至少七八天了。看这架势，不是寻常仇杀，是专门吊在这儿的。”
不用他说，谷大仓也看得明白。
他新任甘肃督军的消息，早就在西北传开了。马家军盘踞甘省多年，各占山头形同土皇帝，哪里肯容外来的队伍插足。这五具巡防营的尸体，与其说是杀给地方官府看，不如说是专门摆给他谷大仓的下马威，告诉他甘肃是谁的地盘，来了就得守马家的规矩，敢伸手，下场就跟这五个人一样。
谷大仓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一道硬棱，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一路西行剿匪，见过的惨状不算少，可这般赤裸裸的挑衅，还是头一遭。这哪里是杀官军，这是抽他这个新任督军的脸。
“师长，马家军这是摆明了给咱们颜色看。”顾长风压低声音，“咱们刚入甘肃，立足未稳，人马辎重都多，不宜此刻硬碰硬。但这口气要是忍了，沿途地方官府和绿林道上，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谷大仓没说话，盯着墙上那五个猩红的字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把人放下来，找口薄棺，就地厚葬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土墙下，抬手拂去肩头的沙尘，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弟兄们，这笔账，我谷大仓记下了。马家军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怕是打错了算盘。在徐州他们嚣张不着，到了甘肃，也照样轮不到他们撒野。”
“是！”阚二库高声应下，立刻带人去解尸体。
五具风干的尸首被小心翼翼放下来，用白布裹好埋在了道旁的土坡下，还立了块木牌。队伍重新开拔时，没人再说话，连平日里爱说笑的士兵都闭紧了嘴。
谷大仓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祁连山余脉，眼底翻着怒意，却也多了几分笃定。从踏入甘肃地界的这一刻起，真正的硬仗才算开始。剿匪不过是热身，盘踞在此的马家军，才是他扎根西北必须迈过去的第一道坎。
风卷着黄沙掠过队伍，六千多精兵、数百车军械辎重，沿着官道稳稳地往甘省腹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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