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更是干脆利落,直接把兵力全数收缩回租界,军舰优先装运军火和作战部队,连不少本国侨民都扔下不管。那些金发碧眼的美国人拎着皮箱挤在港口,眼睁睁看着军舰载着大兵开走,哭天抢地也没人理会。
这下子,海参崴港彻底乱了套。各国溃兵、逃难侨民、本地百姓潮水似的往码头涌,都想抢一张船票离开这是非之地。谷大仓手里虽有一万人马,可一半要布防在侨民区外围,挡着溃兵乱勇闯进来劫掠;一半要钉在码头维持登船秩序,防着外人混上船,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人人都熬得眼红。
宋焕章捧着最新的战报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督军,红军前锋离这儿不到三百里了,白军眼看就要崩到城郊。日军那边又来交涉,要咱们让出半个码头给他们撤军,不然就自己动手抢了。”
谷大仓盯着地图上不断推进的红色箭头,手指重重敲了敲港口的位置:“码头不让。告诉日本人,各走各的道,敢闯咱们的登船区,就别怪枪子不长眼。传令下去,老人、妇女、孩子优先登船,青壮年往后排。船只昼夜不停装卸,走一艘立刻空出泊位接下一艘,一刻都不能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给奉天发个电报,请张帅再多调几艘货船过来。能多装一个是一个。”
这场历时一年有余的远东撤侨,后来在民国正史里不过寥寥数笔,鲜少被人提及。可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冰海围困、战火追身、列强环伺、粮尽援绝,一重又一重的难关叠在一起,其艰辛与惨烈程度,堪称近代中国海外撤侨之最。茫茫冰海之上,一艘艘飘扬着五色旗的商船劈浪而行,载着数万同胞,向着祖国的方向,一趟又一趟,艰难却坚定地驶去。
没几日工夫,海参崴的华人侨民区就挤得水泄不通。前前后后从庙街、伯力各处收拢的劳工,从俄国内陆逃难来的华商与侨眷,再加上本地世代居住的华人,拢共十几万之众,把个巴掌大的街区塞得满满当当。连附近无家可归的俄国百姓都闻着味儿涌过来,拖家带口跪在营地门口,磕着头求谷大仓行行好,捎他们离开这兵荒马乱的鬼地方,哪怕挤在货舱里啃干馍都行。
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商铺早关了个干净,俄国人跑的跑、逃的逃,所有生产活动几乎全停。粮市早就断了供,别说白面大米,连发霉的黑面包都炒成了天价。粮食成了比黄金还金贵的硬通货,营地外头每天都有饿晕的人,抬出去就没气了。
谷大仓这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电报一封接一封往北京发,可这会儿国内直皖战争正打得火热,皖系段祺瑞与直系吴佩孚在直隶沿线摆开阵势对轰,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北京理藩院自顾不暇,哪儿还有心思管远东的十几万侨民?粮饷、船只、援军,提都没人提。
北京理藩院里,负责远东撤侨筹务的陈恒庵急得满嘴燎泡,天天跑财政部、各处商会挪银洋、筹粮食,又辗转托洋行代购杂粮往海参崴发。可直皖战事一起,各方都在抢粮,水路陆路又处处受兵灾阻滞,他跑断了腿也筹措不到足够的粮源。眼看着海参崴的粮报一日急过一日,十几万侨民等着开饭,陈恒庵殚精竭虑,鬓角都白了一片,依旧是杯水车薪。
就在快要揭不开锅的节骨眼上,张作霖派来的第二批船队顶着风浪进港了。领头的几艘货船不装别的,满舱全是东北运来的玉米面,一麻袋一麻袋摞得跟小山似的,连带还有几十吨高粱米、上百缸腌白菜。船一靠岸,码头上等着领粮的弟兄们欢声雷动。
谷大仓踩着跳板跳上船,拍着鼓囊囊的麻袋,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老张讲究!这哪儿是玉米面,这是十几万条人命啊!”
当下他也不耽误,吩咐军需官按人头定量放粮:老人、孩子每天多给一勺糊糊,青壮年一人两个窝窝头,就着腌菜对付。虽说算不上好饭食,可好歹让这十几万张嘴都有了嚼头,不至于饿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
当地的中华商会会长捧着热玉米糊糊,喝得眼眶都红了,连声道:“多亏了张巡阅使雪中送炭,多亏了谷督军坐镇撑着,不然这十几万乡亲,可就真要埋骨他乡了。”
谷大仓摆摆手,望着远处不断涌来的难民,眉头又拧了起来:“先别谢,这粮也撑不了多久。还得接着往奉天发电,让老张再想想办法。能多运一趟是一趟,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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