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他死死攥着杨露禅的手腕,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泪水,气息微弱断断续续:“恩人……多谢……多谢你救了我孙女……”
杨露禅蹲在他身前,声音发涩,轻声安抚:“大爷您放心,孩子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老人艰难点头,目光看向身旁依旧哭泣的女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她……她叫小禾……爹娘走得早……世上就剩她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陈长兴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老人家放心,从今往后,小禾留在陈家沟,由我们抚养长大。我陈长兴一言九鼎,必护她周全。”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攥着杨露禅的手缓缓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小禾扑在爷爷冰冷的身体上,哭得肝肠寸断,小小身子不停颤抖,让人看得心头酸涩。
杨露禅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宽大的手掌温柔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安稳:“不哭了,小禾别怕。以后有俺在,没人敢欺负你。”
陈玉娘静静看着这一幕,鼻尖莫名发酸。
这个笨蛋,自己身上还带着刀伤、流着血,心里惦记的、护住的,却全是别人。
众人取来白布,轻轻盖住老人的遗体,林间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细碎的抽噎。
杨露禅默默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裹住小禾瘦小冰凉的身子,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他转头看向陈玉娘,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师姐,她以后真的能好好的吗?”
陈玉娘看着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气又心疼:“她会好好的,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伤。”
“俺皮糙肉厚的,一点小伤,不碍事。”杨露禅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不碍事?”陈玉娘狠狠瞪他一眼,语气带着后怕,“方才那刀只要再偏一寸,刺中要害,你今天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杨露禅挠了挠头,笑得憨厚:“可它不是没偏嘛,俺运气好。”
陈玉娘被他气得失语,抬手想教训他,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语气软了下来:“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远处,陈长兴立在树下,将所有画面尽收眼底,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家沟的老规矩……”
他低声自语,语气坚定。
“确实,该变一变了。”
此时,那名被活捉的清河镇斥候被押了上来,浑身是伤,却依旧满脸桀骜,嘴角挂着狰狞冷笑,毫无惧色。
“陈长兴,你别以为守住一时就能安稳度日!”他仰头狂笑,“明日拂晓,清河镇三千大军即刻压境,定要踏平你整个陈家沟!让你们尽数陪葬!”
陈长兴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和,只剩彻骨寒意,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三千大军?”
他缓缓抬手,一掌轻轻按在那名斥候的肩头。
咔嚓一声脆响!
无形巨力骤然爆发,地砖应声碎裂,斥候双腿一软,双膝重重跪地,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笑不出来。
“老夫就在这里,坐等你们来。”
陈长兴缓缓收回手掌,不再看他,转身看向杨露禅,沉声开口:“杨露禅。”
“弟子在!”杨露禅立刻应声,端正站好。
“从今日起,你搬出外门院,不用再住南坡土房。”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所有弟子满脸震惊,纷纷侧目。
陈长兴的声音清晰传开,落在每个人耳中,郑重无比:“收拾东西搬入内院静室。往后,老夫亲自教你练拳。”
杨露禅当场愣住,怔怔站在原地,一时不敢相信。
一旁的陈玉娘眼底涌上暖意,悄悄红了眼眶,忍不住开口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谢过师父!”
杨露禅瞬间回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虔诚郑重。
他抬头望向陈长兴的背影。
老人家的脊背虽已微微佝偻,不复年轻时挺拔,可立在晨雾之中,依旧巍峨如山,沉稳可靠。
这一刻,杨露禅心底豁然开朗。
从前这座山,是挡在他身前的壁垒,将他隔绝在陈家沟门外。
而从今往后,这座山,愿意为他遮风挡雨,护他成长。
“弟子定当刻苦练功,日夜不辍,绝不辜负师父栽培!”杨露禅字字铿锵,语气无比坚定。
陈玉娘悄悄别过脸,抬手快速擦去眼角的湿意,心底又欣慰又柔软。
这个傻乎乎的少年,总算熬出头了。
真正属于杨露禅的路,才刚刚铺开。
……
当夜,月色静谧。
杨露禅被领到内院最深处的静室。
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将陈长兴的身影拉得修长。他背手立在灯下,神色淡然。
“白天的听劲、卸力,都是本能反应,算不上真正懂拳。”
“弟子明白,谨遵师父教导。”杨露禅垂手而立,态度谦逊。
“今夜,我传你太极核心一式——揽雀尾。”
话音未落,陈长兴缓缓抬手起势。
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流水蜿蜒,行云无定,看似轻柔,却藏着磅礴内劲。
杨露禅凝神细看,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死板招式,而是流转不息的内劲轨迹,是太极的本源意境。
“你来试着练一遍。”
杨露禅依样模仿。
第一遍,动作僵硬,手足拘谨,毫无韵味。
第二遍,稍稍熟练,依旧生涩,不得要领。
第三遍尚未结束,陈长兴便上前叫停。
“不对,这里错了。”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轻落在杨露禅腰侧,轻轻一按,轻声指点:“腰胯此处要彻底放松,松沉下来,劲才能流转周身,不能紧绷着。”
杨露禅依言放松腰胯。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拂风柳枝,轻轻一晃,身形柔而不塌,稳而不僵,周身劲力瞬间通透。
陈长兴眼底骤然闪过一抹精亮的精光,难掩震惊。
“再练一次。”
杨露禅再度起势,打出揽雀尾。
这一遍,他手臂划出柔和圆润的弧线,周身气流随之流转,隐隐有水波盘旋之意,太极韵味浑然天成。
陈长兴静静看着,久久默然。
他当年初学这一式,反复打磨三月,才堪堪入门。
可眼前这少年,短短片刻,一夜直接悟道入门。
“真是个妖孽。”他忍不住低声轻叹,满心震撼。
静室门外,一道黑影悄然伫立。
刘青隐在暗处,透过窗缝看着室内一幕,脸色铁青,眼底妒火翻腾,满心不甘。
他入内门三年,兢兢业业苦修,从未得过师父单独指点、亲传招式。
杨露禅一个半路入门的外门憨小子,凭什么能得师父另眼相看、倾囊相授?
可他满心怨怼,却半步不敢踏入静室。
室内,陈长兴的声音淡淡传出,清晰落在门外:“从明日起,你每日随我单独修行,全程贴身授课。”
刘青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的嫉妒与不甘。
属于杨露禅的时代,真的要来了。
……
次日清晨,杨露禅收拾简单行李,准备搬入内院。
南坡外院的所有弟子,全都自发出来为他送行。
曾经刁难他的赵三,站在人群最后,神色复杂,踌躇许久,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赵师兄。”杨露禅主动走上前,笑容依旧憨厚真诚。
赵三微微一怔:“你叫我?”
“嗯。”杨露禅点头,认真说道,“之前多谢你让俺搬那盘磨。”
赵三彻底愣住,满脸错愕:“谢我?我当初明明是故意刁难你……”
“俺知道。”杨露禅笑得坦荡,“但也多亏那盘磨,俺才摸清了自己的力道,也算有所收获。过去的事,俺早就忘了。”
赵三看着他纯粹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愧疚翻涌,低声郑重道:“之前是我不对,对不住。”
“多大点事。”杨露禅摆摆手,语气亲和,“以后都是同门师兄弟,一起练拳,一起吃饭。”
赵三眼眶微微发热,别过脸,默默点头。
消息如同插翅之风,转瞬传遍整个陈家沟,沟内处处都是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师父要亲自手把手教杨露禅拳法!这待遇前所未有!”
“难怪能得师父看重,刘青那么厉害,都被他轻松放倒,天赋是真的离谱!”
“而且我看陈师姐对他格外不一样,又护着又关心的……”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陈师姐听见,有你好受的!”
这些细碎闲话恰好落入陈玉娘耳中,她脸颊瞬间泛红,又羞又恼,随手抓起墙边短刀,佯装凶狠追了出去。
“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再敢胡乱编排,我撕了你们的嘴!”
众人嬉笑着一哄而散,满院都是轻快的笑声。
杨露禅提着简单行李,缓步走入内院,中途回头望向南方坡地。
那里是他初入陈家沟的落脚点,是他受尽冷眼、被人刁难、被人轻视的地方。
可回望过往,他心底没有半分怨恨,只剩释然。
“杨露禅。”
陈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悦耳。
他转头回头。
少女立在晨光里,眉眼清亮,语气认真:“往后在内院,好好练功,切莫辜负师父的栽培,也别辜负自己。”
杨露禅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俺一定会好好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真诚与执拗:“俺为俺哥练,也……也为师姐练。”
陈玉娘脸颊瞬间绯红,心跳骤然失序,慌忙转过身,快步离开,语气故作冷淡:“谁要你为我练,自作多情。”
可她嘴角高高扬起的笑意,清亮温柔,比天边月色还要动人。
山间远处,晨雾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声声沉沉,由远及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碾压而来。
一场席卷陈家沟的风雨,已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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