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思,你没给我添麻烦。我只是认为,你更该顾及的是你自己的安危。如你所见,我那个家烂透了。”
手搭在椅子简易的扶手上,陆燃修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是所有人都很烂,连同我在内。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原以为我勉强算得上是个正常人,我一直自诩自己是那种环境下的清流,实际上我也烂得不成样子,我用最宽松的标准来纵容我自己,又以最严苛的标准去刻薄身边人,许三思你离开我,是对的。我也是这段时间将你对我过的所有话,来回反省我自己,我才意识到,我的确差劲到一塌糊涂,你不要我,是你作出了正确选择。”
心口微震,我勉强笑了声:“你这又太言重了。陆燃……你其实也还好吧。”
“不,我很烂。”
身体朝我这边倾过来一些,陆燃的声音又被沙哑裹挟着:“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看穿你的窘迫,看穿你的挣扎,我不该在你的低潮期里对你井下石,可我偏偏那样做了。我明明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并不排斥你,甚至你的闯入带来了我鲜活的希望——可我或是戴着面具活太久,我什么都要装一下。我以为只要我端稳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能让我永远于不败之地。”
声音好像也被外面的雨打湿,陆燃的眼睛注视着远方:“我没能长成一个有人情味的人,反而在漫长的环境浸淫下,变成了自己深究起来,都为自己所不齿的人。我狭隘、自私、强势、太看重输赢,凡事都要权衡、热衷博弈,并将这些致命缺点带入感情里,我总觉得向个女人低头,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你没看错我,我傲慢不自知。其实我也只是赢在起跑线上而已,我本质上也只是个投胎得比较好的普通人,我之前没能搞清楚自己的本质。”
陆燃忽然的坦诚,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能随手握起一些跑进来的雨珠,拘在手心里把玩着,然后看它很快涣散,被吸收的无影无踪。
弯下腰去,陆燃捡起他脚边上的一片叶子,抖掉脉络上的水珠,继续道:“林奕东起码有一点对了。我没护着你,没怜悯你,没设身处地的为你想过,即使如此你依旧向我释放你的善意,是你在施舍我。我将自己过于限死在一个本就该淘汰的框架里,我一直在逼迫你迁就我,我一直在疯狂吸食你的热情来成全我的贪欲——”
“许三思你扔掉我这种垃圾男人,是对的。以我之前那些状态,你爽快答应我在一起,我肯定很快又疑心作祟,又该反复试探你,我们又陷入此前的怪圈里,最终还是只有分道扬镳的结局。”
将叶子抚平了些,陆燃重新弯腰下去,把它放在前面些的水流里,那片叶子很快欢快的舞动起来,随着水流的输送越跑越远,直到消失不见,陆燃才起身来,他有些自嘲笑笑:“我该有爱拿得出手,拿着爱意去与你交换才对。我却两手空空,没法付出,只想收获。”
“我自以为我条件优越到想要什么就该得到,我从来没有想过,爱意这种东西,并不会因我条件优越就无缘无故流向我。我以为我可以凭借我的条件,能走捷径去你的心里扎营,我太把我自己当回事了。我甚至还有过责怪你不够庸俗不够贪婪的时刻,我真够烂的,遇上我这种人,许三思你运气不太好。”
他也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我也是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知道他多多少少有这个那个的毛病,他现在的有些话也算得上是事实,但我听着心里难受。
战术性的轻咳了一声,我只能模棱两可的,隐晦的制止他继续自我审判:“人非圣贤。”
倒是很有眼力价,陆燃难得笑了笑:“好,我不了。”
有一一,别的不,陆燃这张脸确实是优越到惹人犯罪,他平常面无表情时就很光彩夺目,笑起来时更甚,我一下子竟被慑住心神,定定的望着他,忘了挪开。
陆燃也转过脸来:“许三思?”
猛的回过神来,我有些局促的搓了搓脸:“在。”
“能不能不要急着再去接触新的男人。起码给我些时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冰川也非一日可融化,任重道远,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我需要修正的地方也很多,你能不能拿对待普通朋友的平常心看待我,偶尔时候,在双方都方便的情况下,能不能再有机会这样静静地聊聊天。我保证,在没有得到你的许可下,不会再对你动手动脚。我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混账,随心所欲的对待你。我会管好我自己,让自己有个人样。”
与他之前那股大部分时候总爱惜字如金的高冷劲不一样,陆燃好一顿长篇大论后,带着几分恳求的口吻:“可以么?”
事到如今,我也算是认清楚了一个事实。
原来我本质上并不是那种洒脱的人。我之前能潇洒放掉冯俊是因为我跟冯俊的来往是流于表面的,是带着些青春的懵懂的,那点得连暧昧都算不上的试探,只要有一方撤退就该散了。
可我与陆燃的情况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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