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安抬手轻轻拥了拥身侧的尉少夏,掌心能清晰触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背。
他压低嗓音,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走吧,先安顿好伯父,后续诸事,还需你撑着。”
尉少夏用力眨了眨眼,昂了昂头,可眼底翻涌的悲恸终究压不住,湿意层层漫上来,心口沉甸甸的闷痛久久不散。
陈文安几人各占棺木一角,,步履沉缓,护着棺材一步步稳步前行。身后,追随而来的百姓络绎不绝。
许多人衣衫磨旧、布鞋开裂,鞋底沾满路途尘土,却始终默默相随,半步不肯离去。
肃穆的长队无声绵延,空气被沉郁的悲戚层层笼罩。
沿途无人喧哗,无人低语,整条长街寂然无声,唯有步履碾过地面的轻响。
离京越近追随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人流顺着长街铺展,绵长浩荡,无声诉着满城百姓对定北侯的感念与惋惜。
行至城门之下,陈文安目光抬处,一眼便望见列于禁军护卫正中的帝王龙驾。
他侧首瞥了一眼身侧泪痕未干,身形萧索的尉少夏,心底无声轻叹一声。
待棺木行至驾前,众人齐齐俯身,规整跪地行礼。
皇上缓步上前,亲自俯身扶起跪地的尉少夏,面带悲色,温声抚慰。
“节哀。好生安顿你父亲后事便可。忠武王一生戍守边疆、浴血戎马,为国镇守山河,他骤然陨,朕痛心不已,于朝堂,于天下,皆是失了一位栋梁良臣。”
自定北侯殉国的噩耗传至京城,皇上第二日便亲拟诏旨,赐下“忠武”美谥,追赠太尉之衔,破格晋封忠武王,极尽死后哀荣。
古来功臣殁后追封,本是朝堂常态,寻常恩典。
可陈文安望着眼前肃穆灵柩,心头只堵得发闷,万般滋味翻涌,人已长眠黄土,再多身后虚名,无上荣宠,又有何用?
可当他抬眼望去,望着满城相随、黑压压默然伫立的万千百姓,望着一张张肃穆悲戚、心怀感念的面容,心中郁结又缓缓散去。
原来这千秋名望、百姓铭记,便是忠骨最好的归宿,便是舍身护国最好的答案。
皇上一路随行,亲至定北侯府。
待府中众人妥善安置好定北侯灵柩,亲手敬上一炷清香,凭吊忠魂,片刻后才在众人恭送下,起驾回宫。
此番边关千里奔波,陈文安身心俱疲,没有先回伯府,全程留守定北侯府,协助众人料理诸事,直至一切妥当。
而后他取出贴身收好的家书,郑重递至尉少夏手中,附耳低声叮嘱数句,言语恳切周全,方才悄然辞别。
定安府的马车早已在巷口候了整整半日。
府中陈文宝等得焦灼难耐,几番想出府,都被李氏死死拦下,叮嘱他安分待在府中,不可失礼添乱。
巷口等候的李成父子见自家少爷缓步走出侯府大门,立刻快步上前迎候。
“我先回府。”
陈文安声音带着几分连日劳顿的沙哑,吩咐:“你即刻带人在定北侯府街巷设下粥棚,安抚沿途相送,滞留的百姓。尉兄如今心力交瘁,身陷哀痛,府中诸事繁杂,定然无暇顾及这些。”
李成连忙躬身应诺,转头瞥见躲在陈文安身后,缩手缩脚的柱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柱子似是自知有错,下意识往陈文安身后又缩了缩脑袋,眼底满是心虚局促,不敢应声。
陈文安没管他们官司,继续吩咐。
“若是人手不足,让涮月楼与平安居暂且停了营生,所有伙计仆从尽数过来搭把手。”
交代完一应事宜,陈文安转身跨步登上马车,驱车回府。
李成即刻转身奔走调度,李其则随马车同行,沿途低声将府中近日的大事务,一一细细回禀。
马车稳稳停在定安府门前,陈文安踏入阔别许久的家,望着熟悉又隐约生疏的屋舍景致,心头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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