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队伍行进到第四座废弃石质哨塔的附近区域时,这队散乱的灰白色前锋,极其突兀地与一支未能及时接到后撤法旨的天阙外围残存队迎面遭遇了。
这支队的人数算不得多,零零散散只有十余人,大都是天阙道统附属宗门的精锐弟子。
然而,负责在前方带队的,却是一位修为已经达到了仙王后期巅峰、长年在一线搏杀的中年独行剑修。
此人身穿一件已经洗得脱色的青色剑袍,背负着一柄用黑色兽皮包裹着的无锋重剑。
“统领!四周的雾气在合拢,传送符石已经失去法力感应了!”
负责掌管罗盘的年轻女修声音颤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中年剑修在迷雾升腾而起的刹那,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后方的宗门给断绝了。
他没有如同凡俗修士那般在绝望中大声痛骂,一双粗糙的大手平稳地按在了背后重剑的剑柄上,目光冷漠地扫视了一圈已经从前方河床中缓缓走出的几道高大灰白身躯:
“既然宗门大船不打算带咱们这几条淹死鬼,那便不用再指望身后的防线了。天阙道统的规矩管不到咱们,可咱们手里的长剑,总得给家里人挣一条后路出来。结阵!”
这十余名被宗门无情抛弃的残存修者,在这一刻,竟然展现出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平静。
队伍内部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溃散先兆,亦没有哪怕任何一个人在生死关头选择独自朝着雾气外围盲目突围。
他们以这一位老仙王后期剑修为核心阵脚,极其默契地在第四座哨塔那坍塌的基座周围,原地构筑起了一个最基础的三才防御阵盘。
“长生有命,剑履星河!杀!”
中年剑修重剑出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带着数丈长的青色实质化剑芒,正面劈砍在了一头冲过来的灰白邪物胸口之上。
“嘭!”
大片大片的黑灰色死肉在长河中炸裂开来。
异域的大军,在这一处原本毫不起眼的第四哨塔基座下方,所花费的停顿消磨时间,竟然比它们通过先前那几百里长的空荡哨塔线,还要长出了好几倍。
这一支十余人的底层队,凭借着那一座摇摇欲坠的下品阵盘,在这大片灰白阴影的疯狂围攻摧残之下,足要苦苦坚守支撑了接近一个时辰的光景。
然而,实力的绝对差距终究非人力与一腔热血所能彻底弥补。
一个时辰之后,当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也彻底沉入地平线以下的时候,那一座布满了鲜血与裂纹的青色阵盘,终于在一声刺耳的脆响声中,在半空中彻底碎裂化为了无数片毫无灵光的废玉碎块。
大片粘稠且充满铁锈气息的灰白色雾气,在一瞬间便彻底淹没了整座残存的塔基建筑。
当整个主战场再次恢复到了最原始的死寂状态时,那第四哨塔基座的周围土层里,甚至连一具属于人族修者的显着残骸骨骼都没能留存下来。
唯有这一支修仙队在生命最后一刻、紧紧收拢组合而成的那一个防御圈最边缘的一堆碎石堆外壳上面,此时此刻,还隐隐约约残留着几道由于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深刻的特殊凿刻痕迹。
那痕迹一笔一划,笔画边缘还带着点点尚未彻底干涸的风干黑血,依稀可以辨认出来——那看起来就像是某位在最后时刻法力耗尽的剑修,用长剑的精铁刀尾,在岩石上面一笔一笔、固执地划拉出来的最后生命标记。
至于刻的是什么,在漫天的大风沙无情吹拂刮洗下,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后来人,能够真正看清内里的因果了。
在那一片由于两军接触而打得稀烂的战区西南侧、不足十里远的一处乱石土岗顶部。
几名长年依附于天阙道统边缘、负责给大宗门打理灵药田的北方修仙世家执事们,从头到尾、用各自手中的低阶窥探法宝,亲眼目睹了那一支残存队彻底覆灭的全过程。
这些人的家族据点,原本驻守在更靠南面的相对安全位置。
在今日清晨异域大军毫无征兆地改变行军方向折向西北之后,他们这一大片势力所处的区域,虽然极其幸运地未曾在第一时间被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给正面波及踩碎。
然而,由于大军前进的轨迹已经强行横亘在了荒域往北回归中州内陆的核心要道中央,导致他们这些人此时此刻,也根本没有任何本领与机会,能够越过那一长条密密麻麻的异域推进防线、继续大举向着北方撤离转移了。
进退两难,唯一的结局便是留在原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裁决。
“二哥,咱们……没路走了。”
一名年仅十七岁、手中还紧紧抱着一柄下品飞剑的家族核心后辈,无力地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一面已经大面积开裂的残破土墙根基下方。
他低下了头去,一双干瘪的眼睛里满是长久缺水与惊惶产生的死寂之色,再也没有了任何多余的心思去多看一眼远方那漫天的浓雾变化。
领头的年长老者手里握着一杆早已没有了法力波动的聚灵旱烟杆,他顺着泥泞的墙根边,寞地坐了许久。
直到远处的斗法轰鸣声彻底平息了下去,这一位长年在外跟各大坊市管事打交道的老修者,才费力地用双手撑着膝盖,从冰凉的地面上重新颤抖着站立起身来。
他缓缓回过头去,自嘲地扫视了一眼那一道此时此刻已经被漫天灰白色雾气给彻底淹没吞噬掉了的第四哨塔方向。
随后,老者长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身侧有些失魂魄的家族子弟,转身迈步,沿着这半塌了的墙根阴影边缘,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南侧的一处低洼凹地走了过去。
他将手里的那一把原本视若生命的法器长刀,无力地靠在自己那布满了伤痕的手臂外侧,身躯在北风中显得极其佝偻,行进的过程中,自始至终都未曾再次回过一次头。
“之前叶楠还在那关口守着的时候……咱们林家每年进贡的灵石虽然多了一些,可至少到了夜里,全族老还能躺在床榻上睡个安稳觉,根本不用天天聚在这些个鬼地方想这些丢脑袋的要命破事。”
老者一边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动静,在风中低声地自言自语着。
这一句极其简单且充满了悔恨的话语,在这一片死寂的荒野废墟里传开。
周围几个刚好路过、正忙着往山谷里躲藏的独行残存散修们,在听闻此话的瞬间,其前行的脚步皆是在沙石地面上停顿了片刻。
然而,在这长达十几息的死寂沉默之中,这一大群长年在北境讨生活的底层人物们,最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那个老脸和胆量,敢在此时大声站出来,去接着这一句充满了无尽讽刺的话头往下多半个字。
所有的情绪与苦水,皆是伴随着那一阵阵刺骨般冰冷的北风,被所有人生生、吞咽回了各自干瘪的肚皮最深处。
异域大军前行的沉重脚步,自始至终,都没有因为这几个据点的流血覆灭而产生任何放缓的迹象。
那一尊体型庞大到有些过分的巨大灰白色本源轮廓,依然毫无感情地走在整支杂乱队伍的最前侧核心位置。
在将行军路线彻底偏移了十几度之后,它那布满了无数黑色复眼轮廓的巨大脚掌,在干涸河床的陈年沉积层沙滩上面,强行犁出来了一道长达数十里、深度足有数尺之深的细长且宽阔的恐怖压痕。
后续跟进的、成千上万头修为大都在金仙至仙王境界不等的灰白色邪物魅影。
则是极其死板且机械地沿着最前方留下的这一条清晰轨迹,秩序井然地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
在整个绵延了上百里的行军迁徙路途中,整支大军没有产生过任何一次盲目的偏离,亦没有任何一头高阶魔物试图自作主张地散开队伍去劫掠周围那些已经大门关闭了的家族要塞。
它们就如同一柄由两界法则强行熔铸而成的庞大灰色飞剑一般。
正沿着这一条由最前方那尊庞大巨物在第十二天清晨强行踩踏开凿出来的死亡折线,极其精准、且充满了一种机械般冷酷审判色彩的姿态,一步一个巨大脚印地,朝着天阙道统外围防线最深处的核心重镇——“铁血雄关”的方向,一刻不停地逼近了过去。
而在两百里开外、那一座塌了一面土墙的废弃古老哨站内部。
长年闭目调息的叶楠,在这一刻,其那一双平静如万年寒潭的核心眼眸,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天际线上已经隐隐被染成了死灰色的恐怖云层,嘴角处自始至终都未曾流露出任何一丝悲怜或者是快意的多余情绪,只是极其平静地伸出干瘪的右手五指,在腰间那一枚刻画着“荒域总府”大印的残破玉牌边缘,轻轻地弹击了一下。
“当——”
一声极其清脆、且充满了古老宿命色彩的金铁交织声,在这一座已经彻底废弃了的哨站大殿内部,悄无声息地回荡了开来。
“中州那几位活了几万年的老祖宗,既然你们当年在长生大殿上设下连环计谋、联手逼着本座震碎大印的时候那般笃定正统。那今日这第一道开胃菜,本座倒是要坐在两百里外看一看,你们天阙道统耗费了数万年气数才堆砌出来的那一座内城山门铁,到底能用多少名仙王后期核心弟子的本源性命,去把那尊饿了整整十一年的域外真神,给生生喂饱呢?”
风,在这一刻,陡然间在整个西北原野的最深处,彻底刮得有些肆虐且狂暴了起来。
第一缕带着彻底毁灭色彩的灰白色迷雾触角,此时此刻,早已经无孔不入地,触碰到了天阙道统那最后一层由不朽金精构筑的核心防御光罩最边缘的一角外壳上面。
“刺啦。”
法理湮灭的刺耳碎裂声,终于在深夜里,在所有中州内城世家高层的大脑识海深处,突兀地爆裂了开来。
浩劫,已然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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