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名后的第一个寒潮刚在夜里压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主干道的碎石路上铺满了薄霜,白光细碎。
几个早起的人拿着大扫帚从街头往两侧清扫,帚条划过霜面,留下道道清晰纹路。
街道两侧的新屋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柴草与炭火的温热干劲。
“手脚麻利点,把灰铲干净,等会儿还得换新炭。”
年轻修士蹲在门前,铁锹铲着余灰,朝身旁递陶盆的同伴吆喝。
叶楠跨出石屋,路过的老者歇下手中的铁签,指了指石案上的木桩:“叶公子,北边的避风桩再刻两根就齐备了。”
叶楠停步应道:“不急,别冻伤了手。”
午时前后,马铃声打破了北路的平静。
五辆加厚铁皮的车架碾着冻土驶入主干道,领队拉住灰蹄兽,在路口指路石前核对片刻,大手一挥:“进城,把货分摊卸开!”
广场两边很快满了矿石与布料。
负责登记的修士搓着手蹲下,翻看皮货与粗布编织的纹路,在记录板上飞快划线:“料子不错,染得匀实。”
商队领队跳下车辕,凑到矿石堆旁抓起一块,递给附近的年轻修士:“兄弟,看看这批赤铜矿,火候够不够?”
年轻修士翻转着矿样,咧嘴笑道:“含铁量不低,锻造区的铁匠见了一准拔不开眼。
价钱按规矩走,少不了你们的。”
商队领队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就行,天寒地冻总算没白跑。”
入夜后,矮墙内点起几盏油灯,灯影压得极低。
几名年长修士围坐在炭火旁,茶水在铁锅里咕嘟作响。
“灰白路以北的防线保住了,”皮甲中年修士拨弄着火苗,“商队往来顺畅,连逃难来的散修都有了脚地。
可眼下人口日增,再靠大伙儿商量着办,终究缺个话一锤定音的人。”
众人一阵默然。
有人抬头看了看石柱上挂着的“仙庭”木牌,低声道:“名号挂上去了,名份也得跟上。
叶楠带头走了这么远,除了他,谁坐仙主之位大伙能服气?”
“他性子沉,从不主动争名夺利,但大伙心里都有数。”
另一名老者撂下茶碗,“明日找个机会,把这事敲定。”
三日后寒潮退去,霜融水顺着新辟的排水沟淌进,碎石路面恢复了干爽。
修复墙体的石匠们忙碌起来,新调的灰泥抹平了寒潮崩开的裂隙。
叶楠在岔道口迎面碰上走来的女帝。
女帝拢了拢衣袖,清声道:“蓄水池查过了,底层的粗沙没冻坏,水质清澈,够全城用上两个月。”
叶楠侧身与她并行走向锻造区:“新加的两座炉子情况如何?”
女帝回应:“耐火砖已砌好,今天就能试火。
剑一领着人在试调进气口,急着铸第一批春耕与防备用的器具。”
二人踱步至炉前,热浪扑面而来。
临近入春,一条由蓄水池引出的浅渠凿通,清流顺势流入南侧低洼地。
叶楠沿着渠岸徐行,蹲下身将手背轻贴湿润的水际。
水流缓和绵密,并未冲刷两岸土石。
站起身时,远处锻造区的烟囱吐出一条斜斜热烟,缓缓融入湿润的春气中。
叶楠看着眼前条理井然的街道与安居乐业的人群,心中了然:名号只是虚壳,眼前这万家灯火与流淌不息的生机,才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根基所在。
入夏前的这阵子,聚居地迎来了建城以来最频繁的商队往来。
主干道的车轮印痕从早到晚几乎就没断过,路面的碎石层被来来回回重重碾压,原本粗糙的质地变得平整紧实。
广场东侧新添了一排长条石台。
台面是用几块粗打磨的坚硬石板拼起来的,边缘特意凿出了浅浅的槽沟,专门用来分门别类摆放各路商队带来的矿石样品。
一名常驻聚居地的老散修正蹲在石台前,用宽厚的大手托起一块新到货的矿石。
他翻过底面仔细看了看矿脉切口,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硫磺味,这才满意地在手中的竹简记录板上划了一笔。
“张老哥,这批赤铁矿纯度如何?”旁边押货的商队伙计搓着手问。
老散修头也不抬,闷声道:“矿脉纯正,没掺杂石渣。
给你们算上等工分,去东边布料区换粮食吧。”
西侧的布料存货区也架起了几根高大的晒竿。
几匹刚洗净的深色粗布挂在上面,布匹边缘缝合整齐,在迎面吹来的微风中拂动。
晨光刚到石台前,叶楠便踱步走了过来。
他在石台前稍作停顿,随手拾起一块漆黑的矿石样品在掌心掂量了两下。
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他顺手放回原处,沿着主干道向北面的新路走去。
岔道口的新石桩格外扎实,桩顶的划线刚被重新加深过,线条深陷,直指北方。
“站住,新路口核对身份!”
路口处,一名骑着灰蹄兽的中年修士正勒紧缰绳,眯着眼细读指示木桩上的字迹。
中年修士确认完字样,并未下马,转头朝叶楠拱了拱手:“老弟,这新路通往灰白古道,路况真如牌子上写的那么平顺?”
叶楠止步回道:“路面压实了三遍,排水沟通畅,大货车顺畅通行无阻。
若有滑塌,前头哨口随时有人修复。”
中年修士爽朗一笑:“好!太上盟做事,让人放心!”
言罢,他调转兽头,顺着新路绝尘而去。
叶楠在岔道口站了片刻,抬脚踩了踩路沿,确认没有松动与沉降,这才转头走回主干道。
路过锻造区时,熔炉正轰鸣发力,几十把重锤下的节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集。
炉口喷吐出的热浪在低空扭曲晃动,扑面而来。
炉旁一名年轻学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砧上的精铁。
他身子前倾,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着铁料从暗红转为亮红,没有半点分神。
“叶盟主!”
一名穿着深灰色旧袍的老修士抱着一卷羊皮地图快步走来。
他在石柱旁的矮桌边停下,把地图平铺在桌上,四角各压上一块碎石。
“南面还有一段旧防线的古道,”老修士指着地图中段的一处转折点,“虽然轮廓还在,但中间断了几处,你看要不要派人去修?”
叶楠俯身看了看地图上的线条:“先派两个侦查好手走一趟,看看路基毁坏程度。
若路基还在,就排进下个月的工程计划;若路基全塌了,先放一放,集中人手保北线。”
老修士干脆应道:“明白,我这就安排人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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