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新路口方向走来了一队从更北边荒原赶过来的散修。
一行共五个人，穿戴着旧布衣，背着磨损的行囊，手中的兵器皆用旧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布角在微风里微微晃荡。
领头的修士约莫四十岁上下，神情沉静，行至新路口处停顿了一下，抬眼将路旁立着的指引牌与打理得平整的街道看了一圈。
“这边确实像传言的那般立下了规矩，咱们进城歇歇脚。”
中年领队吩咐了一声，领着同伴穿过新路，走到广场边缘。
这几人没有往广场中央挤，只在北侧墙根下找了一块阴凉空地，卸下背上的行囊靠墙坐下。
其中一人解系绳时手滑了一下，稍微一愣，随后神色自若地继续将扣子解开，动作不疾不躁。
石凳上，一个早先坐着歇息的修者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管上有节奏地轻轻扣击，终究没有开屏相问。
散修们歇息了半个时辰，喝干了竹水筒里的水，收拾好东西起步离去，悄然消失在主干道尽头。
王鹏从工棚出来，看着远去的人影，出言道：“北边来的散修越来越多了，看来咱们这条道算是打通了名气。”
叶楠不知何时走到了王鹏身旁，平淡开口：“只要规矩不乱，来多少人都能得下脚。”
入秋之后的第三批矿石，在日前由大车拉进了聚居地。
一箱箱矿石被搬运卸下，整齐码放在广场西侧的木棚架底下。
负责盘点数目的修士核对完账目，指挥众人把矿石依着品质高低分开堆叠。
分类完毕后，一名年轻修士蹲在矿石堆边，伸手推了推边缘的石块，确认堆叠得足够牢靠，才起身拍掉掌心的灰尘，转身朝住处走去。
“今儿这批矿料品相极佳，打制防具能省不少功夫。”年轻修士一边走一边跟同伴嘀咕。
“那是，锻造区那边可等着这批料子开炉呢！”同伴回应道。
随着夜色弥漫，主干道两侧房屋窗洞里陆陆续续点起了油灯。
窗前的温黄灯火与高杆路灯相互呼应，顺着笔直的街道蔓延开来，连接成一片连贯的光带。
夜深之后，叶楠独自走到广场中央的石柱旁。
风从广场开阔处吹过，路灯灯罩里的火苗微微摇摆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稳固。
叶楠立在石柱下，仰头看着挂钩上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仙庭共主”四个大字在余辉与灯影下依然清晰可辨。
“字迹没模糊，底座也扎实。”叶楠低语了一句，转身沿着碎石主干道步回石屋。
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稳定的光亮，光线透过窗洞洒在路面，在碎石地表划出一块块光斑。
叶楠推开门坐在屋内的木椅上，看着门外夜色与灯影交错的边界在地面上缓缓延伸。
远处岔道口的路灯挺立在风中，将路名牌与底座加固的碎石压痕照得一清二楚。
门外的那道光斑在门槛外侧停驻，迎着微风微微泛亮，静静迎接着下一个拂晓的到来。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聚居地的扩建工程到了收尾阶段。
主干道西侧新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几排矮墙拔地而起。墙体高度一致，顶部覆盖着同批切割的石板。石板边缘缝隙被灰泥填平拍实，表面还留着灰泥未干透时的浅色痕迹。
一个中年修士蹲在墙根处，掌心抹着粘稠的灰泥，贴着墙脚一寸寸推进。
“这灰泥加了清山泥和苦石粉，冻不裂。”中年修士抹平最后一段缝隙，拍了拍手上的泥粉，转头对路过的叶楠道，“叶师兄，你看这墙脚，冬天走水也渗不进去了。”
叶楠停下脚，看了一眼墙角转角处加固的长条石料：“缝隙填得密实，手艺没下退。不过夜里霜重，傍晚前记得在上面盖一层湿麻袋，别让灰泥干得太急。”
“晓得，一会儿就办。”修士咧嘴笑了笑，拿过旁边桶里的浆布擦拭手掌。
工棚北侧的堆放区里，剩余的旧石料被重新码放。码好的石堆边缘平行于地面，规整有序。
叶楠沿着主干道前行，晨光照在封顶的石板上，泛出均匀的浅灰色。几个正在收尾的修士蹲在墙根，铲除碎石残渣，拿水冲洗墙面边缘的灰泥印迹。
主干道两侧的排水沟全线疏通加深，沟夯得平整，水流通过时带起的泥沙明显减少。
“叶师兄，早。”一个拿着短柄铲的年轻修士抬头打招呼，“沟底按你的，铺了碎石层，水走得顺畅多了。”
“干得不错。”叶楠点头，“等会儿去库房领两斗清柴，晚上降温，别冻着。”
“好咧！”
正着，三个背着矿篓的修士从矿区方向走来。他们没进广场，在路口停下，把几块矿石样品放在路名牌底座旁，随后拐向工棚。
工棚门口临时加了一张旧木板拼接的工作台。三人把矿石按照品级和采集深度摆好。另一个修士拿着记录板，正在逐项填写数据。
叶楠走上前，顺手拿起一块新送来的矿石。
“这块是从哪条矿脉挖出来的？”叶楠指着矿石断面的深色纹理问。
负责记录的修士凑过来看了看，翻开记录板查阅：“回叶师兄，是南侧三号坑底百丈处出来的。今天早晨刚出井。”
叶楠指甲沿着那道细长的纹理轻轻划过：“这纹理的走向，和咱们旧防线三尺，看看里面有没有蕴含土属灵力的矿渣。”
“地脉路线？”记录修士愣了一下，随即在板上记下，“明白了，我这就传信过去。”
旁边的年轻修士凑过来好奇地问：“叶师兄，这纹理要是延伸过去，是不是明南侧那条断脉还能采？”
“能不能采，看三尺后的石质。”叶楠把矿石放回台面，“若是石质变软，就是死脉；若是见黑，拿去给煅烧房看。”
午时前后，一列商队驶入广场。
大车上装满了布料和旧铁件。布料被拉到广场边缘的晾竿上展开，旧铁件则堆在工棚东侧的空地上，按新旧分了两堆。
一个负责分拣的修士蹲在铁件堆旁，手中铁锤扣扣敲敲。
“这块熟铁能用吗？”旁边的商队伙计递上一根断裂的铁条。
修士拿着锤子敲了敲铁条中部，听着清脆的余音，摇头道：“里面有暗裂，上不了锻造台，送去角那一堆，等晚上放进大炉重炼。”
“得咧。”伙计麻利地把铁条抛到旧铁堆里。
一个背着干草的老者从岔道走来，把干草靠在石台旁，坐在石凳上歇息。
老者解下腰间的水葫芦喝了一口，看向正在检查铁件的修士：“哥，你们这聚居地，今年冬天招不招外来的散修留宿？”
分拣修士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老丈要是懂修墙或者炼铁，去找前台的王师兄登记。若只是歇脚，按规矩，一天交两斤粗粮或者半块碎矿。”
老者摸了摸背后的干草：“我这草能抵不？”
“能抵半天。”修士指了指石柱那边的木牌，“规矩都在那上面写着，清楚明白。”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自顾自歇息。
叶楠看了一圈广场的交界，走到工棚后方。
入夜前，广场上新搭的棚架全部完工。用来存放矿石样品的木架加高了一格，横撑同步加粗，两侧立柱埋入土中极深，极为结实。
王鹏在工棚里，将新路线的图纸和总图拼接在一起。他用炭笔沿着接缝描了一道过渡线，把几条完成修复的路段由虚线改为了实线，又在地图边缘补充了一条边框。
叶楠推门走进去：“图纸改好了？”
王鹏抬头，吹掉地图上的炭灰：“改好了。你看，南段这条主干线通了之后，矿区运石料的时间能省半个时辰。”
“商队进出的路线呢？”叶楠凑近看了看。
“也标出来了。”王鹏指着地图西侧的黑线，“新路口两旁装了防风路灯，晚上车马走起来不会踩空。对了，今天又有几个散修从南边过来。”
“问什么了么？”
“没多问。”王鹏卷起地图收进木柜，“瞅了瞅石柱上的木牌，确认了路名和维护路线数量，直接往北边走了。”
叶楠若有所思：“如今各处都不太平，能照着路牌走的人，求的是个安稳。”
“谁不是呢。”王鹏关上柜门，拍了拍手，“咱们把路修通，把墙搭起来，只要火亮着，人自然会聚过来。”
傍晚时分，夜幕初垂。
几个从南段岔道赶来的散修在广场边缘停下脚。
其中一个中年散修站在石柱前，借着火光打量着挂在上面的新木牌，念道：“聚居地北路，已通七里……”
后方的青年散修声道：“大哥，这地方靠得住吗？一路走过来，连个抽查过路费的人都没有。”
中年散修伸手拨了一下木牌底部的钩子，挂钩纹丝不动，木头扎实。
“这钩子是精铁打造的，木牌也是泡过油的桐木。”中年散修收回手，低声道，“连个路牌都做成这样，明这里的头领是个过日子的人，不是劫道的窝点。走吧，今晚能在北边找个干净空屋歇脚了。”
青年散修松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包裹，跟上队伍。碎石路面上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岔道口的转弯处。
路灯相继点亮，灯火在夜色中跳动，木牌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主干道两侧的灯火陆续亮起，火光从窗洞透出，与路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沿着街道走向形成一道连续的光带，延申至新路入口。
叶楠走出工棚，沿着主干道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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