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茹给她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没喝。然后她偏过头,看了程立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程立读懂了。爸今天叫了这么多人,你准备好了没有?
程立没话,只是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柳絮收回目光,靠在沙发扶手上,没再出声。
没过多久,屋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走进来的人步子从容,像是回自己家。
赵国强。柳絮的姑父,国家发改委常务副主任,正部级。
深灰色羊绒大衣,金丝边眼镜,整个人从衣着到神态都有一种不需要刻意表现的底气。
他是柳家的常客,每次来都不需要通报,直接在客厅坐下。
程立赶紧起身,微微低头:“姑父新年好。”
柳絮也站起来,叫了声“姑父”。赵国强看见她,脸上多了一层笑意:“絮絮也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柳絮答得很简单,没有展开。
赵国强拍了拍程立的肩膀,又朝柳絮点了点头,然后在宋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
“程,新年好。”赵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带着长辈的亲近,“什么时候来京的?看上去精神不错。”
“昨天来的。休息得好,精神就好。”
赵国强笑了笑,在宋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相互点头,没有多话。
客厅里的格局又变了一次。
发改委、经贸委、湘南省,三条线的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坐的是柳建国。
他知道今天这场局的正题要来了。柳建国先开口了。
他的目光在那摞文件上,像是随手从一堆事情里抽出一个话题:“去年东北那几家特钢厂的情况,你们还有没有在跟?”
陈启明接过话头,没有一句废话:“一直在跟。
鞍钢去年的亏损比前年又扩大了一大块。
核心问题在产品结构。低附加值的线材、型材占了产量的大头,高附加值板材产能严重不足。
市场要的东西他们产不出来,他们能产的东西市场不要。”
赵国强在旁边补了一句:“鞍钢还不是最严重的。
本溪钢铁那边,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
银行不敢再放贷,企业也没钱还利息,利息滚进本金。
如果再不动,明年就可能出现大规模停工。”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得很稳:
“到那时候,要命的就不是亏损问题,是破产。”
他把最后那句话放得很稳,语气平淡。但程立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破产”这个词,在现在这年代,对于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几万名工人失去饭碗,意味着一个城市的税收来源断裂,意味着从工人到家属到退休人员整个链条上的所有人都要面对一个他们从未面对过的问题:厂子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咝咝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柳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没有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把那句话在空气里稳了稳。
林志远翻开笔记本。
他的笔记本很薄,翻页的动作很轻,但客厅里的人都能听见那一声纸页摩擦的轻响。
“东北那边的情况,我们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做了几轮摸底。”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的汇报,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不光是钢铁行业,煤矿、机械、化工,情况都差不多。
设备是五十年代的,工人是三代同厂的,债务是越滚越大的。”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在茶几上。
“这些企业不是不想改,是改不动。一动就是几万人的饭碗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在座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国內,社会保障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没有失业保险,没有最低生活保障,没有再就业培训机制。
一个工人如果失去了工作,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生存依托。
几万个家庭,十几万口人,如果一夜之间断了收入来源,那些人的去留、衣食、老病,都会成为社会的问题。
企业的报表兜不住。
陈启明点了点头:“归根结底是历史包袱太重。这些企业当年建厂的时候,国家给了政策、给了资金、给了人。
现在市场变了,产品卖不出去了,但工资得发,社保得交,贷款得还。收入在减,支出不变。窟窿越撕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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