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在路边一处铁门前停了车,没有熄火。
那扇铁门不高,也就两米出头,门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铁锈的底色,门轴处挂着一截生锈的铁链,没有锁。
“这个是涟邵以前的一个转运点,停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但根基还在。”
周振华下了车,没有急着靠近。他先在铁门外面站了一下,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程立注意到,周振华看东西的时候不东张西望,目光从近到远,从下到上,像机器扫描一样,有顺序、有步骤地移动。
院子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枯草。
院墙的墙皮脱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但墙的主体还在,没有倾斜的迹象。
几棵泡桐树从墙根处长出来,树干细瘦,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院子里散着一些碎砖和枯枝,一辆废弃的手推车斜倒在墙角,轮子已经不见了。
程立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有些东西不需要介绍——铁门的锈迹、院墙的裂缝、地面上那些被风吹过来的枯叶,这些细节已经替他了。
周振华看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铁门的缝隙里,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惊起了墙头的一只麻雀。
他走进去,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先看了地面,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试了试水泥的硬度。
然后抬头看了厂房的高度,目光沿着墙根扫过去,在几处裂缝前停了一下。
最后他走到仓库门口,门锁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空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连地上都没留下太多痕迹,只有一层薄灰。
光线从门缝漏进去,把灰尘的形状勾了出来,像是一束光切开了一团雾。
他转过身,走到程立面前。
“这样的转运点,冷江周边还有多少?”
“目前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十来个。大部分是闲置的,有几个还在勉强运转。”
程立,“具体的数据和分布,刘强冬知道,他手里有详细的材料。”
周振华看了一眼手表:“强冬在哪?”
程立拿出手机,给刘强冬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程立了一句:“你来一下金竹山路口这个转运点,振华想看看你跑出来的那条线。”
电话挂断,程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铁门外熄了火。
刘强冬推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那本地图。
地图的边角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卷了一些,折痕处的透明胶带又多贴了一道,像是一件缝了又缝的旧衣裳。
他看见周振华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周师兄。”
周振华转过身。他看见刘强冬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刘强冬比在北京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有了风刮过的痕迹,颧骨上两块皮肤被吹得粗糙发红。
但眼睛亮了些,整个人比之前更沉了,像是有一阵风终于把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吹干净了,露出了底下结实的质地。
周振华看了他几秒,然后了一句:“冬子,你瘦了。”
刘强冬笑了一下:“瘦点好,干活方便。”
周振华没有再什么。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仓库:“你跑的那些线路,从哪个位置开始?”
刘强冬走到他旁边,把地图摊开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他没有管地上的灰,直接蹲了下来,一只手压住地图的边角。
周振华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台阶上,像两个修车工在研究一张摊在地上的图纸。
“从这个转运点开始,往东走有一条岔路,通到铎山。
铎山那边有一座桥断了,桥头塌了一截。如果能把那段修好,从金竹山到铎山可以缩短将近一个时。”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条线:“这是目前还能走通的路段,这是断桥的位置,这是另一个闲置的转运点。
如果三个点能连起来,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循环线路。”
他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振华。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待判断。
程立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蹲在台阶上的人,他没有参与他俩的讨论,他只是在听。
刘强冬的手指因为长期握铅笔而磨出了一块发亮的茧,在地图上移动的时候,那块茧在阳光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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