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麻烦把我带过来的那个檀木匣子拿进来。”
福伯应了一声,快步从外厢捧进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匣,匣子四角包着黄铜云纹,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苏韵窈伸手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把细长钥匙,咔哒一声,轻巧地拧开了铜锁。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被这只匣子吸了过去。
苏秀芬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被缓缓掀开的木盖。
苏韵窈先从匣子里取出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古籍。
油纸层层揭开,露出一本边缘泛黄磨损、线装走线的厚重手稿。
啪!
手稿被苏韵窈随手甩在八仙桌正中央,稳稳压在那张被秦司衡碾碎的黄布上。
暗黄的书页在冷风中翻动,露出扉页上用墨笔写就的娟秀小楷——《双面异绣录》。
“苏秀芬,你口口声声说,双面异色绣是你娘留给大房的家传秘谱。”
苏韵窈手指按在书页下方的朱红印鉴上,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那你把眼睛睁大,好好看看这上面的字。”
苏秀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半尺,伸着枯瘦的脖子往桌面上瞧。
扉页左下角,两行清瘦苍劲的蝇头小楷赫然入目:“苏门针法,唯传三女韵窈;秀芬性劣心浊,术不正,断不可授。”
落款处,赫然盖着当年苏家族长与老绣庄的红泥大印,字迹入木三分,墨色虽历经数十年风霜,却依旧清晰如初!
“这是外婆临终前亲手写的传家谱录。”
苏韵窈抬起眼眸,视线落在苏秀芬那张灰败的面孔上。
“外婆当年被尊为江南第一绣手,临终立誓,绝不传外心术不正之人。这本手稿,早在当年公私合营清点家产前,就已经由族长公证,锁在苏家祠堂的密格里。你娘连正厅的钥匙都没有,从哪儿摸出来的箱底秘谱?!”
字字如锤,砸得苏秀芬两耳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
苏秀芬两只枯黄的手在半空抓挠,指尖刚碰触到那泛黄的书页,就像被火燎了一样缩了回去。
“假的!这肯定是她后来找人伪造的!她想霸占苏家的手艺,她联合外人来骗你们!”
她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苏韵窈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修长的手指再次探入檀木匣,取出一本红皮金字的厚重证书,伴随着一整沓足有半尺高的图纸,重重搁在手稿旁边。
红色烫金硬壳翻开,露出文化部的大红钢印——“国家级非物质技艺独家传承人认证”。
而旁边那一沓图纸上,用铅笔和毛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花鸟草虫的结构线,每一张图纸边缘,都用工整的小楷批注着配线比例与针法推演:
“七成湖蓝并三成雪青,平针走底,反面回针掩色……”
“西北风沙重,丝线易脆,改用羊毛并捻双线,抗拉力强……”
从第一笔拙劣的尝试,到最后成型的繁复凤纹,几百张草图记录了整整三年的心血与摸索,纸张发黄起毛,边角磨得卷了边,那是无数个寒夜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铁证!
“你说你娘留了秘谱,那你倒说说看。”
苏韵窈俯下身,黑白分明的眼眸逼视着地上的女人。
“双面异色,若是反面见风走偏针,正面该如何退线补缺?左手引线过指,拇指与食指当扣在哪一处骨节?若逢雨天生绢受潮,下针要提几分力?收尾隐针法里,‘藏针入骨’这一步,到底是先挑经线,还是先压纬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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