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月十四。刑部大堂开衙。
十七口封着封条的木匣鱼贯抬进堂内。荆州行辕的、常驻御史衙门的、东宫案库的。三司官员逐一把封签验看了一遍,这才让书吏拆封。
刑部尚书马玉良坐左,大理寺卿洪学高居中,都察院御史坐右。三堂会审。
堂下跪着的,是钱墨林。
他穿着发旧的官袍,手腕上拖着铁链。进门一抬头,先扫了一圈案上的物证,又看向上面坐着的三位主官。
“臣奉旨查边务…所报内容皆取自下属文书。”钱墨林开了口,“景泰二十八年局势多乱?兵械又缺,军中各种传闻压都压不住。臣上报疑点是防患于未然。这算不得定罪。”
洪学高翻开第一册,抽出一页兵部底稿甩在案上。
“你口口声声只报疑点。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你写武库存有步弩六百张、札甲四百副,军械已被私运出境。可到了腊月十三,江陵武库才完成清点!账上的数字,跟你七天前的奏报一字不差!”
洪学高身子前倾:“钱大人,未盘库,先算出了盘库结果?这是哪门子谨慎?”
钱墨林脖子一梗:“兵曹…收到过地方预报。”
“预报上写的是军械短缺。半个字都没提刘世友私运的事!”
洪学高又抽出另一张纸拍过去。
“兵部底稿上明明写着军械亏空。送进御史台的那份呢?凭空多出私通大理、私调驻军、煽动旧部三大罪名!两份文书誊录人都不是同一个,但这改过的稿子上,偏偏盖着你的副签!”
钱墨林低头看了片刻,狡辩道:“韩修远负责誊录,魏成送的交…臣只验过封口。”
“封口是你验的,这纸…也是你衙门领的!”
都察院御史亮出纸商票据。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六,兵部左侍郎衙门购入官纸三百二十两。验货人韩修远,押运人魏成。你说只验封口?那你解释解释,这改稿用的纸,怎么就出自你的衙门?”
钱墨林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马玉良猛的一拍惊堂木:“把杨檀案证物呈上!”
书吏利索的掀开第三只木匣。
杨檀旧印、伪造的通敌书、纸坊残稿、官纸入库记录,一样样铺陈在长案上。
杨欢就站在证人席后,双手捧着那方旧印。
“家师写给朝廷的边务奏文…从来不称大理国主。他一直用的都是‘奉陈边务’。”杨欢扬起手里的伪信,“这落款格式全错!连印记都是倒模出来的!真印缺口在右下,你们造假造出的印痕,缺口却在左下!”
书吏赶紧把两枚印拓凑到一起。
堂内几名官员俯身查看。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高声通报。
“陛下驾到!”
三司官员齐刷刷起身行礼。萧政迈着大步从侧门进来。他并未去坐主位,径直走到了证人席旁。
钱墨林慌乱的把头低了下去。
萧政的目光扫过满桌案的纸册卷宗。
“今日审的是景泰二十八年旧案。当年那结案文书,是朕亲笔批的。”萧政停顿了一下,“三司若是查明判词有错,照实写。朕不替这旧案找补。任何人也别想借着朕的名义,去改动哪怕一星半点的证据。”
马玉良赶紧拱手:“陛下,那当年定案这失察之责…”
“分开记档。案卷里,只讲案卷。”
说罢,萧政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钱墨林突然抬起脸叫屈:“陛下!臣当年…也是奉命办差啊!”
“奉谁的命?”萧政反问。
钱墨林一下卡了壳。
萧政没搭理他,偏过头看向三司:“接着审。”
马玉良翻开了最后一册卷宗。
“钱墨林,三司现在问你最后一遍。”他顿了顿,“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你是否知道武库盘点尚未完成?”
“…知道。”
“是否知道杨檀的通敌信还没验过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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