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狱,二月十九,亥时。
韩敬的名字还在公文册上圈着,册子送到案前不到半刻,府狱那边就来信了。
“钱墨林进了内监?钱府六车旧档被禁军封在宫门外,晋王府那边连个递话的人都没出。外院也给封了,妻女到现在都瞧不见人影。”
张荣手里的饭碗悬在半空。
他把碗撂回地上,朝狱卒招手。
“我要见太子。”
狱卒往里瞄了一眼:“张大人,您都问三回了。”
“再去问!”
狱卒哪敢拖延,转身往外院跑。
过了半个时辰,牢门咣当开了。
萧煜迈步进来,陈宣海和裴文正跟在后头。周奕在门口把守,手按刀柄,寸步不进。张荣站起身,铁链拖过石板哗啦作响。
“钱墨林…进了内监?”张荣开口。
“你刚才听见了。”萧煜回道。
“晋王府…没人来捞?”
“你也听见了。”
张荣盯着萧煜,干笑一声。
“臣…成了弃子啊。”
萧煜拉过旧椅子坐定。
“张荣,你找孤,是想交账…还是讨赦令?”
“家里有妻有女,还有俩没成年的孙辈。”张荣咽了口唾沫,“荆州的银路、军械、军报,臣愿全都交出来。只求殿下查清…他们没碰过账,别让他们陪臣掉脑袋。”
“孤不给你赦令。”
张荣两手抓紧铁栏。
“殿下连句宽心话都不肯给?”
“涉案的论罪,没涉案的看证据。你供出实情,立功册子交三司定夺。家眷牵不牵连,卷宗说了算。”萧煜开口。
“臣要交完账…还是死呢?”
“你本就活不了。”
张荣低下头,喉结滚了滚。
萧煜开口:“你替晋王收了八年银子,截边报,签军械文书。孤今天要是许你活,荆州百姓头一个不答应。”
张荣扶着硬板床,慢慢坐定。
“钱墨林进去了,晋王府断了线。臣要不吐口,今夜…就会有人进牢里拿臣的命。”
“看来你肯说了。”
“臣想活。”
话说到这份上,张荣也不绕弯子。
“臣拿不出晋王亲笔。”
旁边的陈宣海翻开文册:“你之前不是说,暗柜里有晋王密札?”
“密札上就一个云字,没全名。晋王从不亲自留字,王府外账也不收带王府印的东西。臣手里的东西…够查外围,够追银路,可暂且够不上晋王本人。”
“孤要什么,你知道。”
“完整的路子。”
张荣抬脚踢开床底松动的青砖,铁链勾住砖缝,用力往外一拽。
砖下边藏了油布包。
周奕进门拿过来,扯开封绳。里头装着七册薄账,封面都印着鹤纹,纸张有厚有薄,边角全画着细小记号。
裴文正翻开第一本。
首行记着景泰三十年,第二行是景泰三十一年。
银钱数额从三百两起步,翻到最后一笔,已经过七万两了。
“荆州一年的数,只有这些?”裴文正问。
“荆州送出去的明账,五年总共一百三十七万六千两。暗账没写全…臣也不敢都记下。”
萧煜拿过账本。
“银子怎么走?”
张荣伸手指着第二册。
“直接走商号。义丰号、通源号、永昌号把盐税银子收了,去改成买茶砖、药材和铁料的钱。货单上报十车,实际发四车,剩下的银子截在账面上。”
“往下呢?”萧煜问。
“银子转去寺田。清宁寺和广济寺名下田地多,地契上写赈粮、修庙、买荒地。寺院的田不用交杂税,商号把钱扔进庙里,庙里就开出捐香油钱的收条。”
陈宣海插嘴:“寺院把这笔钱转手?”
“转给广源军需行。”
张荣翻开第五册,指甲抠着墨团。
“广源军需行拿着兵部预拨的条子,替盐船、军粮、连弩、甲片开采买单。银子进了军需行的账,单子送回兵部勘合库。货走白石渡,过黑水关…终转到王府外围人的手里。”
裴文正问:“上面有晋王府这仨字么?”
“没有。”
“那凭什么咬定是晋王?”
张荣翻到第七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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