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卖字画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幅山水,笔墨苍劲,气韵生动,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门前,仰着头看了许久,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钱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修缘一路走,一路看。
这皇都,比大昭的皇都一些,也旧一些,可那股子烟火气,是一样的,有人笑,有人愁,有人吃饱了撑着,有人饿着肚子,市井百态,人间烟火,在这里一样不少。
敖瑶走在他身边,目光也在四下里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城了,这些年,她躲在那条河里,不敢出来,怕被人发现,怕被那些师兄追上,偶尔出来一次,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从不敢多停留。今日跟着何修缘,她心里踏实了些,也有心思看这些寻常百姓的日子了。
“先生来皇都做什么?”敖瑶忽然发问道。
何修缘脚步未停,目光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宫殿上。那宫殿在皇都的最深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追一个东西。”他。
“什么东西?”
“域外之物。”
敖瑶脚步一顿。
何修缘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你身上的邪气,就是那东西的同伙留下的,屠你族人的那些家伙,应该也和它们有关。”
敖瑶站在路边,看着何修缘的背影,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想起那天,河水被血染红的那天,她躲在泥潭里,透过浑浊的水,看见那些模糊的身影。他们穿着黑袍,手持利剑,一条一条地屠戮她的族人,她听见父母的惨叫,听见兄弟姐妹的哀嚎,听见河水被搅动的轰鸣,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身影,她记了一辈子,可她不记得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身上的气息——阴冷的、让人窒息的、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气息。
那气息,和何修缘的“域外之物”,是一样的吗?
敖瑶的手微微发抖。
何修缘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敖瑶站在路边,阳光在那面纱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可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屠我族人的那些家伙,是域外之物?”
何修缘点点头:“很可能。”
敖瑶沉默了很久。
她想“我要报仇”,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些身影的可怕,想起他们身上的气息,想起自己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躲在泥潭里,苟且偷生,她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谈何报仇?
“你别怕,”何修缘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我追那东西,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的族人。是因为它不除掉,会害更多人,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去冒险。”
敖瑶抬起头,看着何修缘。
何修缘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却很坚定的东西,像是一棵树,站在那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你....不怕吗?”敖瑶问道,对于敖瑶来,她如今回忆起对方,便是会浑身颤抖,害怕的不行,而何修缘居然还敢去寻对方...不怕没命不成?
何修缘想了想:“怕。可我更怕那些东西得逞,它们若是成功了,这天下就没安宁日子了,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何修缘转身继续往前走。
敖瑶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何修缘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停下来,那摊子不大,卖的是本地一种叫“云片糕”的点心,雪白的糕片上撒着桂花,闻着就香,他买了一包,递给敖瑶。
敖瑶接过,低头看着那包糕点,有些发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在河里,她吃鱼,吃虾,吃水草,什么都吃,可这些东西,她早就忘了是什么味道。
“尝尝,”何修缘。
敖瑶捏起一片,放进嘴里。糕片软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甜的,淡淡的,她慢慢嚼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何修缘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几条街,何修缘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客栈不大,门面有些旧,可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
何修缘走进去,掌柜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住店?”
“两间房,”何修缘。
掌柜的看了看敖瑶,又看了看何修缘,没多问,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去。
何修缘付了钱,接过钥匙,转身上楼,敖瑶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可关上门窗,就安静了。
何修缘把拂尘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敖瑶。
“坐下,我再看看你身上的邪气。”
敖瑶在椅子上坐下,摘发亮,像一条蛰伏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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