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五月。
彼时梁方平刚刚离开东京北上河间府。
赵朴召集燕京臣僚,筹措军粮整军备战,抵御河北四总管十万大军。
在遥远的金国上京会宁府。
云中都统粘罕回朝述职,趁此机会,大金皇帝吴乞买御临皇帐,召集重臣议事。
老狼主阿骨打有个习惯,每逢商议军国重事,就把各大部族首领、成年儿子、亲族,召集到自己的大帐里,生一堆火,架上几只羊和各色野味,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谈事。
像是家宴一样,大家随意谈笑。
吴乞买自小跟随在兄长身边,如今当了大金皇帝,同样保留下这个习惯。
也只有完颜家核心贵族,和个别金国重臣,才有资格参加御帐家宴。
譬如老狼主同母弟,也是吴乞买亲兄弟,时任谙班勃极烈的大国相斜也,汉名完颜杲。
老狼主庶长子斡本,汉名完颜宗干,时任国论勃极烈,地位等同于三公三师,有统领诸官之意。
二太子斡离不,四太子兀术,还有在诸子里名望仅次于斡本的讹里朵,汉名完颜宗辅,也是民间惯称的三太子。
其余老狼主诸子里,还有没里野,完颜宗杰。
斡离不同母弟,额鲁观,完颜宗隽。
至于阿鲁、阿鲁补几人年纪较小,吴乞买把他们召来,也只是本着栽培之意。
年幼的弟弟们乖巧坐在哥哥们身后,注意力大多放在御帐中间,那几只炙烤金黄流油的鲜美烤羊上。
被史家称为“诸子中最嫡”的老狼主嫡长子绳果,完颜宗峻,已病逝一年有余。
宗峻之子,也是老狼主嫡长孙合剌,汉名完颜亶,收养在大太子斡本膝下。
斡本对他视若己出,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年仅六岁的合剌端端正正坐在斡本身边,颇有身为太祖嫡长孙的端庄和气度。
合剌跟随大学士韩昉学习汉学三年,儒雅知礼,吴乞买和一众叔伯们都很喜欢他。
还有一人,与老狼主诸子们混坐。
他便是吴乞买嫡长子,蒲鲁虎,汉名完颜宗磐。
若是以儒家传统来看,蒲鲁虎应该是金国皇太子的最有力候选人。
可惜放在金国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金国正处于部落联盟制,向封建君主制演进的关键时期,蒲鲁虎的地位可谓相当尴尬。
按照阿骨打所设勃极烈制度,都勃极烈、大金皇帝吴乞买自然高高在上。
其下便是谙班勃极烈斜也,若按照部落传承制,斜也才是皇储人选。
其下是国论勃极烈、大太子斡本。
蒲鲁虎不论是战功、名望,都远远比不上斡本、讹里朵、斡离不、兀术。
只因他是吴乞买嫡长子,各大女真贵族们才对他礼敬三分。
蒲鲁虎坐在讹里朵和斡离不中间,举着酒碗大声谈笑,看似豪迈不羁,实则眉宇间暗藏阴郁。
任谁处于他的尴尬位置,都会在心里生出些别样心思。
除完颜家族的核心人物,还有一帮金国重臣在场。
粘罕自不用说,身为完颜家族旁支最为出众者,他的地位不比斡本低。
元帅右监军兀室,汉名完颜希伊,素来有女真第一智者之称。
兀室和粘罕是好友,此前一直在云中辅佐粘罕统兵。
此次粘罕回京,兀室也一同回来。
汉人大臣里,以两位宰相,时立爱、刘彦宗为主。
两人都是辽国降臣,且对大宋非常了解。
完颜家族难得集会,许久没这么热闹过,吴乞买兴致颇高,连连举杯畅饮。
兀室为大皇帝斟酒:“听说宋国靖王把韩昉扣押在燕京,这件事是否当真?”
吴乞买搁下酒杯,重重哼了声:“不假!
韩昉自请前往平州说降郭药师,却不想,郭药师那贼厮竟然投靠赵朴,还绑了韩昉当作见面礼!
郭药师不识好歹,等攻破燕京,朕要他身死族灭!
还有那赵朴小儿,朕要留下他,让他一辈子为我完颜家牧马放羊!”
兀室沉思片刻,不知想到些什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吴乞买向他投去询问目光。
兀室笑道:“臣特意派人搜寻靖王赵朴事迹,越是了解此人,越觉得有意思。
自从他去到燕京,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冲着我大金国而来!
此人,要么是天生宿慧,要么就是有高人指点。
他对大金国早有防范之心!”
吴乞买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以宋国孱弱军力,如何挡得住大金兵锋?”
兀室笑道:“我大金军威鼎盛,攻取宋国不在话下!
只是,大皇帝切莫忘了,灭宋国容易,降服汉人却难!”
吴乞买灌下一杯奶酒,抹抹髯须上沾染的酒渍:“不错!
汉人视我们为胡虏,不像契丹人一样容易降服。
这倒是个麻烦。”
兀室道:“韩昉留在燕京,想必赵朴不会轻易放走他。
不知大皇帝如何处置他的家眷?”
吴乞买道:“朕已经派人把韩昉家眷送往燕京,让他们一家团聚好了。
就算他将来归降宋国,朕也不会怪罪他。”
兀室赞道:“大皇帝心胸囊括四海,必将使得天下万民臣服!”
吴乞买哈哈笑笑,又一连饮下两杯酒。
平白损失一个韩昉,吴乞买心里自然不痛快。
可他痛恨的是赵朴和郭药师,对韩昉只有遗憾、惋惜。
吴乞买拿着两柄镶嵌宝石的短刀相互敲击,发出一阵清脆金属音。
御帐内喝酒吃肉的热烈气氛为之一顿,喧闹声停息,所有人都向大皇帝看来。
“朕今日,有三杯酒要敬!”
吴乞买举起酒杯,环视众人:“第一杯,敬绳果!
去年这个时候,他不幸病故......”
吴乞买话音一顿,面上露出几分哀戚,把酒杯举过头顶,用女真语念了几句萨满祭文,然后把酒水泼洒在地。
一众女真贵族们满面肃穆地齐声跟念,御帐内响起一阵低沉声。
合剌瘪着嘴,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板着小脸,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大父死时,他还年幼,记不太清。
去年父亲病逝,他已经长大记事,小小年纪第一次品尝到生离死别的痛楚。
斡本宽厚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合剌仰头看去,斡本对他温和一笑。
历史上,庶长子与嫡长子之间往往关系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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