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谯县以南。
一支洪流般的铁骑从溪流浅湾处奔腾而过,铿锵马蹄声犹如战鼓敲响,密集且富有律动。
谯县城头站满官吏兵卒,朝着那支往南远去的铁骑指指点点,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声。
若非骑军高举大宋赤旗,又有一杆红底黄丝绦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旗帜,谯县官民甚至以为是金军杀进了淮南。
骑军沿着涡水又奔出上百里路,沿途遇见不少乘船南下的商贾士绅,还有路边田间地头的百姓。
乍然看见一支高挂宋军旗帜的骑军路过,引得无数人为之侧目,惊叹之余纷纷相互打听,这是哪支禁军,竟然这般雄壮!
淮南东路的百姓,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这副阵仗。
骑军越往南走,可供肆意驰骋的平原土地越来越少,密集的沟渠河流严重阻碍骑军行进,乡野间的道路纵横交错,骑兵速度难以发挥。
进入亳州,仿佛一下子远离了战火,田亩种满庄稼,辛勤劳作的百姓随处可见,还有州县派出劝课农桑的佐吏,带着乡里长四处检视......
一切生活作息似乎都没有变化,社会秩序没有受到过多影响。
对比战火连天的河北,凋蔽困顿的河东,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赵朴勒马停在道旁,望着水田里的稻子开始抽穗,绿油油一片煞是喜人,心里也不禁感喟良多。
这几年河北战乱,京畿动荡,东京朝廷全靠着淮南两浙输送血液才撑到现在。
淮南水田密布,农业发展水平比荆襄还要高一些。
这里,也是大宋最后的膏腴之地。
“邦衡可知淮南守臣是谁?”赵朴笑问。
一旁的胡铨想了想:“梁扬祖?”
“不错!正是此人!”
赵朴赞道,“不愧是世宦之才,梁扬祖堪称能臣!”
胡铨道:“若无梁扬祖督办两浙淮南赋税,东京早就难以维系!
在这一点上,太上倒是颇有识人之明!”
赵朴莞尔一笑,这也算赵桓治国三年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
“去问问,这是到了哪里?”
胡铨唤来几个从谯县带来的向导,向导告诉他们,此处距离亳州蒙城县已经不远了。
再往南,就要进入寿州地界,淮河也依依在望。
赵朴嘴角微搐,从应天府一直追到此处,追了这么远,还是没能撵上赵九!
“邦衡啊,你说那厮为何能跑得如此快?”
赵朴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
胡铨倒是回答得很认真:“人在将死之际,往往会迸发出惊人潜能。
康王明知大王紧追不舍,自然一路向南狂奔,只为求得一线生机而已!”
赵朴也不禁苦笑,是啊,老九那厮的潜能的确是被激发出来。
若是再见到他,真要当面夸赞一句“颇有乃祖之风”!
当年高梁河畔的神迹再度显现!
老赵家的祖传技能,在赵佶父子这一代得到完美继承!
“大王,可否听臣一谏?”胡铨突然下马,揖礼道。
赵朴诧异地看着他:“讲!”
胡铨正色道:“臣以为,继续南追意义不大,不如折返东京,先处置张邦昌和伪楚朝廷!”
赵朴皱了下眉头:“理由?”
胡铨道:“臣有三个理由,其一,历亭兵变,情势已经万分危急,可康王仍能脱困,臣以为,此乃天意!
天意助康王逃脱此劫!
说明其气数未尽,不该绝于此!”
赵朴沉着脸,一言不发。
刘豫在粘罕支持下发动兵变,赵朴也以为老九那厮只怕必死不疑。
谁曾想,那家伙竟然如此命硬,叫他给硬生生逃了出来。
赵鼎及时救援颇为关键,这或许真应了胡铨之言,天意不使老九灭亡在此!
胡铨继续道:“其二,康王名分尚在,即使能追上,大王暂时也只能将其挟制,进而控制朝廷。
金军北撤只是暂时,不久就会卷土重来。
大王凭借抗金之功,赢得万民瞩望,政令一出四方响应,不是至尊胜似至尊!
与其挟持天子,落得个皇室操戈、兄弟阋墙之恶名,不如退而求其次,与朝廷划地而治!
其三,刘豫反军在金人支持下气焰正盛,已经占据河北东路、京东东路,兵锋逼近大名府!
大名重镇若失,黄河南岸不保,京畿、淮北将陷入战火!
对于将来收复河北而言,只会徒增变数和难度!”
胡铨长揖:“还是此前所言,一切以抗金大业为重!
天命在大王,万民瞩望在大王,康王朝廷偏安一隅之地,又岂能相抗?”
赵朴默然了会,胡铨所言,他又何尝不知。
只是抓住老九的大好机会放在眼前,他又岂能甘心错过?
只可惜,连他也没想到,老九那厮跑得实在太快,从河北一路追到淮南,竟然没能追上!?
关胜骑马从道旁赶来,身后还驮着一人,赫然是李若水。
“李少监,怎么又是你?”赵朴也不禁笑了,他和这家伙还真是有缘。
李若水下马,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扶正幞头,正要恭恭敬敬见礼,赵朴摆摆手道:“闲话少说,李少监在此可是专程等我?
说吧,九哥可是有话带给我?”
李若水讪讪一笑,又苦着脸道:“官家请靖王莫要再追了,从河北到此,都追了千里多远,靖王这是何必呢......”
赵朴气笑了,“你们若是不跑,我又何必苦追?”
李若水哭笑不得:“靖王若是不追,官家和下官等人又何必不要命似的奔逃?”
赵朴冷哼:“听闻九哥遇险,我特地带兵赶来护卫,却不知你们为何要跑?”
李若水咧咧嘴,心说你靖王率领几千精骑穷追不舍,若是不跑,被你追上,焉有命在?
这番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得赔着笑脸:“官家说了,希望靖王能就此打住,率军折返。
河北尚且不宁,东京伪楚朝廷还指望靖王处置,万不可在这时候给了外寇可趁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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