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当于这是一场交换。”
琼明情欢听完之后没有犹豫。
她伸手把玉片从石台上拿起来,指尖夹住边缘。
那缕灰白色的霜痕沿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
在她掌心里消失了。
像是被她的惑心诀印记直接吸进去了。
“百年时间,我等不起,不如做个交换。”
苏辰看着她把那枚玉片收进怀中。
她的动作很快。
收好之后,琼明情欢抬头看着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着办吧,我这边七日之内能炼化完毕。”
“七日之后,你那边要做什么事,最好提前定下来,别等我出关了再临时拍板。”
她撑着石台边缘站起来,,朝石阶方向走去。
黑炭在她走到石阶口的时候已经蹲在那里了,后背平平地展开。
暗金色光焰在爪尖重新凝了一层软膜。
琼明情欢趴上去的时候它低声问:“欢姐,疼不疼?”
“还行。”
“那俺走慢点。”
黑炭背着琼明情欢一阶一阶往下走。
它的步子确实比上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苏辰站在观星台上,目送他们下去。
剑痴还坐在石台边缘,面前摊着那卷画像没有收。
风把画像的一角吹起来又压下去,反复几次,像翻书页的声音。
“七日之内,她能成功吗?”苏辰道。
剑痴没有回答。
他把画像卷起来收进袖中。
那柄木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苏辰注意到他的后背比之前佝偻了一些。
“七日时间,够了。”剑痴完,朝石阶方向走去。
————
三天后的清晨,剑崖山门外下了一枚令牌。
那枚令牌从云层中直直坠,在触地的瞬间砸进青石地面,嵌进石缝里半寸深。
令牌呈暗绿色,灰扑扑的,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掰下来的一片石片。
边缘不齐,但表面刻着一行字。
灰绿色的火焰在令牌表面烧过,留下一排笔势极稳的文字:
“许沉璧以故人之名,邀剑师兄孤身赴约。”
“中天域血渊谷,七日之后,过时不候。”
令牌地时产生的震动让半个剑崖的巡值弟子都跑了出来。
广场上很快围了一圈人,有弟子俯身想拔起那枚令牌。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股残留在牌面上的灰绿色余波弹了回来。
那余波极微弱,虽不伤人,但会让人在触碰到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
消息传到大殿的时候,核心长老们已经到齐了。
大长老坐在左手首位,白须无风自动,脸色沉得像一块铸铁。
霍渊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剑疤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
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这是……圈套。”大长老开口,声音不高,但盖住了殿中的议论声,“孤身赴约就是送死。”
“血渊谷是上古战场遗址,地脉中残留的法则碎片极其混乱。”
“那种环境对归一派有利他们用了不知多少年浸润那种地形。”
霍渊在后面加了一句:
“所谓以故人之名,无非是拿许沉璧当饵。”
“宗主,一旦你去了,他要么拿故人的脸让你分心,要么把你引到埋伏圈里。”
剑痴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接任何人的话,低头看着手上那柄木剑。
木剑鞘的裂纹比三天前又深了几分。
从底部裂到了剑格,像一道从地底长上来的裂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在大长老身上。
“老夫不去,他永远不会露出真身。”剑痴冷静道,“他一直藏在暗处,暗地使坏。”
“化身败了,他还能再凝一具。”
“只要真身不露、位置不定,你们的灭火锁源阵就找不到源。”
“这座阵的阵眼坐标需要以他的真身为锚来定位,他不现身,你们什么都锁不住。”
大长老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又闭上。
他知道,剑痴的是实话。
苏辰从大殿侧门走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殿中安静了片刻。
苏辰开口道:“宗主,你不能一个人去。”
剑痴的目光转过来在苏辰身上,片刻后:
“老夫不去,他不现身。”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陪你去。”苏辰走到大殿中央站定,跟剑痴正面相对,“不是以剑崖弟子的身份,是以五行剑典传人的身份。”
“他要的是三重钥匙,我手上已经有两把。”
“归寂之力在我身上,极寒封印也在神音的手里。”
“他要集齐钥匙,就需要我活着,他舍不得杀我。”
剑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最终,他松开了膝上那柄木剑,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
大长老从椅子上站起来,白须抖了一下:
“两个人都去?”
“宗主,你半步渡劫,苏辰合道五重,对方是渡劫期的真身。”
“这不是战力叠加的问题,这是……”
“大长老。”苏辰打断了他,声音沉稳,“不是去跟他斗法,是去见他。”
“他不露真身,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只要他露一次面,我就能把坐标钉住。”
大长老看着他,又看着剑痴,沉默了很久,最终重新坐了回去。
————
出发前一夜,剑崖的灯火比平时亮了许多。
主峰广场上的灵石灯全点上了。
火光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天。
洛神音在广场西侧布了一层极寒封印的雏形阵纹。
阵纹沿着广场边缘蔓延了大半圈。
在灵石灯的黄光中泛着沉沉的冰蓝色。
她的右手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握拳、松开之间很利。
她在阵纹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处节点都稳固。
然后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黑炭蹲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
它没去练功,也没去搬灵石,就蹲在那里,爪子搭在膝盖上。
暗金色光焰在爪尖一跳一跳。
它看着广场上忙碌的人影,偶尔看一眼主峰方向苏辰房间的窗户。
琼明情欢的房门禁闭着。
从她拿了那枚玉片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房门缝隙中,透出的暗金色光芒持续亮着,像呼吸一样反复起伏。
韩曜给她送过两次灵茶,放在门口就走了,不敢敲门。
子时过后,观星台上的风变凉了。
苏辰上去的时候,剑痴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石台边缘。
木剑被靠在石台侧面的石上。
剑鞘上的裂纹在暗淡的星光中像一道趴着的黑色细线。
剑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比平时松了一些。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石台面上的薄灰吹起来又下去。
“苏辰,老夫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剑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很旧,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
表面有一层长期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后留下的油润光泽。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像在犹豫要不要递出。
但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苏辰接过去,把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
玉简内的留影只有一段。
字迹是剑修的习惯,横划利、竖划干脆,每个字都带着锋芒:
“师兄,我还在,我会找机会帮你。”
苏辰把玉简从眉心移开。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磨圆了边缘的旧玉简,又抬头看向剑痴。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七年前。”剑痴不假思索,回应道,“没有署名,没有传讯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只知道到了剑崖外围的传讯阵上。”
“老夫认出笔迹之后查了所有能查的渠道,查不到源头。”
“不确定是他在被压制的间隙里拼了最后一点意识传出来的,还是归一派设的局,故意模仿他的笔迹引老夫入套。”
“连你都判断不出来?”苏辰拧着眉头,语气凝重。
剑痴沉默了几息。
风从观星台边缘涌上来,把他束在脑后的白发吹散了几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老夫判断不出来。”剑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苦涩,“笔迹是他的,措辞也是他话的方式。”
“但老夫不敢信……”
他把那枚玉简从苏辰手中拿回去,在掌心里握着。
玉简在他掌心里很,像一枚深色的石子。
边缘的棱角被岁月磨成了圆滑的弧度。
“你带着。”剑痴把玉简重新递还给苏辰,“这封信里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老夫已经分不出来了。”
苏辰接过玉简,收进储物戒最深处。
和焚天手札放在同一层。
夜风把观星台上的灰吹起来,在暗淡的星光中像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去准备了。”苏辰道。
剑痴没有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坐在石台边缘,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身侧的石面上。
木剑靠在石旁边。
剑鞘上的裂纹在暗淡的星光中模糊成一条看不清的线。
苏辰走下石阶。
主峰广场上的灵石灯还亮着。
洛神音仍在阵纹边缘盘膝静坐。
黑炭蹲在台阶上看到他下来,站起来抖了抖毛,把爪子上蹭的灰拍掉。
“老大。”
“明天一早出发。”
“俺也要……”
“你乖乖守山。”苏辰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守好传送阵和桂花谷。”
“万一血渊谷那边出了变故,剑崖的退路不能断。”
黑炭站在台阶上,暗金色光焰在爪尖跳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它蹲回原来的位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话。
苏辰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合上,在桌边坐了片刻。
窗外广场上的灵石灯光透过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匿名玉简放在桌上,看了几息,然后收回去,躺下合上了眼。
出发前夜的剑崖很安静。
灵石灯的火光在晨风跳了跳,随后暗了下去。
————
中天域。
血渊谷。
一道裂口长达十万丈,好似被一柄劈入大地的刀痕。
谷口的风带着铁锈味。
地脉中沉淀了数万年的法则碎屑。
风把这些法则碎屑卷起来,与空气摩擦后,产生金属腥气。
苏辰站在谷口外三丈处。
五行轮盘在识海中缓缓转动。
但转速比平常慢了近四成。
显然,这里的地脉被人动过手脚。
“五行轮盘感应不到正常的地脉走向。”
苏辰开口,声音却被谷口的风扯得有些散,“金行法则在这里指向地下,水行却往上飘,木行……”
他顿了一下,一时无言以表。
“木行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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