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呼兰是第二天早上,天阴着,没有下雨。风不大,吹在脸上能感觉到一股干爽的凉意。陆卫东在省厅大院门口等孙有才和龚强,韩冰比他们先到,手里拎着那个手提箱,站在台阶上,看见陆卫东出来,没有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有才到的时候,龚强跟在他后面。龚强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警服,袖口还是长了一截,但他把袖口卷了一圈,看起来利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边角有磨损,像是用了有一阵子的。陆卫东注意到他带了两支笔,一支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一支揣在夹克口袋里。
雷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开了一辆吉普车过来,停在省厅门口没有熄火,车窗摇下来,冲陆卫东抬了一下下巴:上车吧。
两辆车往呼兰开。陆卫东坐在雷明开的吉普车副驾驶,后排是韩冰和龚强。孙有才开另一辆,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路上没人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交替出现。车窗外的田野在阴天里显得比平时更宽,没有阳光就没有阴影,整片大地平整地铺开。龚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手里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没有写字,像是还没有确定从哪里开始笔。
到呼兰城关镇派出所的时候,警戒线外县局的人已经在等了,带他们穿过院子,推开值班室的门。门开着,里面已经清理过了,尸体昨天就被运走了,但地面上还保留着用粉笔画出的轮廓线和标记点,像一幅被拆解后又重新拼合的地图,只留下位置、角度和间隔。
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看了一遍值班室的门窗——窗户是向内翻开的,窗口的插销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但窗框外侧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工具从外面别开之后留下的。刮痕的位置在窗框右上角,深度均匀,边缘没有残留的金属碎屑,像被清理过。
死者当时在哪里?他问。
县局的人指了指值班室靠里的一张办公桌:他在桌边坐着,当时正在写值班记录。凶手从窗户翻进来,绕到他身后,一刀割喉,死者没有反抗。被发现的时候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杵在纸上,画出去一道长印子,像是断气的时候手还在动。
陆卫东走过去,蹲在办公桌边。桌面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纸张已经干透了,但边角还有一道不完整的淡痕,像是一层覆盖物被移除后留下的印记。那道痕迹的方向从记录纸的中部延伸到边缘,带着从施力点向外扩散的流向,在被清理过的表面上仍保留着较深的压痕和未完全干透的湿润边缘。
龚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先看了一遍门框和窗框之间的距离,然后又退后两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窗户的朝向和周围建筑的角度。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韩冰进屋之后没有去看粉笔画出的轮廓,她先走到窗前,蹲下来,拿出手电筒照了一遍窗框内侧的灰尘分布。她看了很久,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字迹很整齐。她站起来的时候,对陆卫东了一句:窗框内侧的灰尘分布有断点,明凶手翻窗时的动作是有规划的,没有多余的调整。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外侧的砖面上有一个浅色的痕迹,不完整,像是被擦拭过。那个痕迹的位置正好和刮痕垂直,像是有人在翻窗时用手撑了一下那个位置。他让韩冰拍了照,把位置和形状都记下来。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龚强。龚强还站在院子里,他正低头看着地面,像是找到了什么。
陆卫东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院子角里有一块被踩过的泥地,边缘有半个不完整的鞋印,后跟的磨损明显,和去年冬天那枚鞋印的磨损特征高度一致。右眼下方有疤、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骑黑色自行车、穿军绿色腰带——那个人的特征在纸上躺了大半年,终于有实物痕迹对上了。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半个鞋印,没有让它和其他痕迹混在一起。这个位置和窗户的朝向正好形成一个斜角,如果有人从窗户翻出来,地时会经过这里。他抬头看了龚强一眼,看出来的?
龚强点了点头,了一句比之前更简短的话:方向对不上。
什么方向对不上?
龚强指了指地面:刚才站在院子里看窗户的时候发现,从窗户到围墙之间最短的路线是往左拐,再直走就能到后门。这枚鞋印是往右的,像是绕了一下。
孙有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听完了龚强的话。他看了一眼那枚鞋印,又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没有多什么,转身回屋继续看现场。
陆卫东把手电筒关了,站起来。他看着龚强,想了一会儿才:你观察得挺细。下午去村里走访的时候你跟着雷明,不用主动问,听着就行,看别人怎么问,记住他们话的节奏和问题。
龚强应了一声,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一种没有完全定的轻,但比之前稍微稳了一些。
当天下午,陆卫东让孙有才和韩冰留在呼兰县局整理物证,核对派出所近期的监控记录和周边治安档案。他带着雷明和龚强出了镇子,去附近的村子走访。走访没有明确的嫌疑人方向,只能沿路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附近走动。他们用了大半个下午,过了三条岔路,拐进几个村口,问了几个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有的人没见过生人,有的最近确实有人骑着自行车在村口停过,但也不出具体时间。
傍晚回县局的路上,雷明开着车,龚强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已经开始在上面写字了。陆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字迹不大,但排列整齐。他收回视线,没有话。
窗外的天光正在收窄,田野和村庄的轮廓开始模糊,路灯还没有亮。他想起今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枚鞋印,想起去年冬天在呼兰城关镇派出所院墙外发现的那枚鞋印,它们的位置不同,但磨损特征一致。那个人消失了半年,现在回来了,选了一个更安静、更不设防的入口翻窗进去,杀了一个正在写值班记录的人,拿走了一把枪。
他在车上把那些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被车厢内短暂的安静接住,等待下一个开口的人来把它按原样继续向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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