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被押回哈尔滨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省厅的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悬在屋顶正中。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换了一副约束性稍弱一些的铐子，方便他写字。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深色棉袄，右肩处挂着一块干泥，是在翻墙时蹭上的。
孙国成坐在审讯桌的正中间，陆卫东坐在他左手边，龚强坐在角负责记录。这是孙国成上任以来第一次亲自参加审讯，但陆卫东注意到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带水杯，像是有意让自己保持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状态。
马建国低着头，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抬起来过。他的目光在他面前那截被铁椅扶手挡住的地面上，像是正在看一道他自己才能辨认的痕迹。龚强翻开记录本，钢笔帽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很清晰。
孙国成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马建国，你已经做过两次了。呼兰一次，宾县一次，第三次没做成。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马建国没有抬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指搭在铁椅扶手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过话了：我知道。
为什么干？孙国成问。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收拢。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孙国成，然后目光偏移了一些，在陆卫东的方向，又移开了。他开口时语速不快，像在把一段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话重新整理一遍，再把不必要的内容去掉：我被开除了。供销社干的。不是我偷东西，是主任的儿子偷的，他们查出来之后让我背了锅。我找过派出所，去了三次。第一次他们回去等消息，第二次已经查过了，是内部管理问题，不归他们管。第三次我连门都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看见我，把门关上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我那个时候还觉得是他们忙，没时间。后来我才知道，供销社主任跟派出所的人吃过饭。他们是一伙的。
孙国成没有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马建国脸上移开，但他也没有急着追问下一句。
所以你就杀了三名警察。陆卫东开口了，语气不重，但陈述的指向是清晰的，因为你觉得自己被冤枉了，所以就杀了三名好警察。
马建国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方向，他开口：第一次是呼兰的。我不认识他。但他穿着警服，坐在值班室里。我站在后墙外面看他，一直看到灯熄了。第二次是五站镇的。我也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应该都在替那些做错事的人挡着。第三次没成，因为你们在等我。
你恨的是供销社主任，不是警察。你心里清楚。陆卫东。
马建国的手指停住了。他不让我进门。派出所的人也不让我进门。他们是一伙的。穿警服的替他挡了，那穿警服的就跟他是同一边的。我不需要认识他们，他们是哪边的，我就该打哪边。
孙国成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个问题推进到它该去的位置：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没想过杀人。
马建国的目光从桌面抬高了一段，在孙国成警服领口上，但没有再往上移动。他像是在那段话里放了一点重量，让它可以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那些被散在不同时间里的碎片自己完成排列：我原来想过报案，想过找人理。后来我不想了。每次去派出所，门口那扇门都是关着的。后来有一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面有人看见我，把门从里面插上了。我听见插销响了一声。那天回去之后，我买了一辆自行车。
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又去过一次供销社。锁已经换了，但旧锁还在，挂在仓库旁边的杂物间门框上。我把钥匙摘了下来。主任家的儿子去省城上班了，供销社也换了新人。但那把锁一直没被扔掉，像是一直在等着被人取走。
你什么时候决定杀人的？孙国成问。
马建国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回忆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比刚才语速更慢了一些：去年秋天。我骑车路过呼兰，看见派出所的灯亮着。那天晚上有风，值班室的窗开了条缝。我站在墙根底下，能看见里面的人。他坐在桌边写东西，和我以前坐在供销社仓库里记台账的时候一样。我看着他在纸上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样子，就想起来那天下午我把钥匙从门框上摘下来的时候，铁牌表面被他用手指反复按压过，留下几道平行的压痕，像是为了确认它没有松动。
你恨的是那个主任，不是那个写东西的人。你杀了三个民警，那个主任还活得好好的。你觉得你做的事情跟那件事有关吗？陆卫东问。
马建国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声音不大，但句子在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偏移：我一直在做我该做的事。
孙国成看了龚强一眼，龚强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孙国成转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同一段距离上：马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开始碰上的那个派出所是认真查的，你会不会就不会杀人？
马建国低着头，目光在他自己的手指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一句话，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我碰上的是不认真查的。那扇门关上之后，我就没再想过别的事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嗡鸣在墙之间往返，像一根没有被压紧的金属弦。陆卫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审讯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省厅大院里的杨树叶子已经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顶端的几片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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