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灯管在身后灭了又亮,声控开关每隔一段距离就要重新触发一次,像是有人在身后一段一段地替他开着路。
孙德林还坐在铁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样,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那杯水还在桌面上,他没喝,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被吹到一边去了,像是有人对着它呼了一口气。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页面上。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到桌面上的时候没被空气接住,直接地了:曹德贵一家三口,是你杀的吧。
孙德林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人从侧面戳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先在陆卫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了三个字:他看见了。
谁看见了?
徐传民。
陆卫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他之前以为孙德林杀徐传民是因为他手里有枪、或者他知道太多内情,但孙德林的不是他知道,而是他看见了。这两个法之间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看见什么了?
孙德林低下头,目光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要把一段他已经反复压回去的话重新翻出来:那天晚上我去曹家,是从后墙翻进去的。我知道他们家后墙的窗户能撬开,我事先已经试过一次。我翻窗进去的时候,曹德贵还没睡,他听见动静起来查看。我用枪指着他,让他别出声,他不听,喊了一声。我开了一枪,打中他的胸口,他倒下去了。然后他老婆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往我身上砍。我用刀挡了一下,划到了她的胳膊。我抢过刀来之后她还在喊,我就捅了她。然后曹亚玲从里屋出来,她没动手,但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没办法留活口。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陈述沉到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继续:我翻窗出来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缩成一团。我认出那是徐传民。他蹲在那里,看着我翻窗出来,没有跑,也没有动。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我就走了。我以为他没看见我的脸。
他看见了吗?
他看见了我的腿。孙德林,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不常有的东西,不是悔意,更像是一个人在计算中出现了误差时的那种紧迫感,我翻窗出去的时候,右腿在窗框上挂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截。他蹲在墙根底下,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我的右腿地时撑了一下。他看见了那条腿不太对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的脸,但我的腿他肯定看见了。
他怎么找到你的?
过了几天,他半夜敲我在道外区的门。他蹲在巷口,穿着一件旧外套,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我叫了一声,他抬起头,了一句孙哥,是我。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他站起来,他他认识我。他那天晚上在曹家后墙底下蹲着的人就是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右腿拖地。后来他在巷口蹲了三天,挨个看进出那栋楼的人的腿,直到看见了我。
陆卫东没有打断他。他在心里把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把徐传民蹲在墙根底下的角度、孙德林翻窗时右腿挂住窗框的高度、两人相遇的时间差放在同一张平面上比了比。如果徐传民蹲在墙根底下,孙德林翻窗出去时右腿地撑了一下,那个高度和徐传民的视线正好平齐。
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要报警?
没有。孙德林,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他跟他前妻已经离婚了,他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他怕警察查到他,以为是他干的。他问我能不能帮他离开。
你怎么的?
我我帮不了他。他听了之后没有走,站在巷口没动。后来我又去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儿。那天晚上下雨了,雨不大,他就蹲在屋檐底下,没走。
陆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知道那场雨------不大,但能让人全身湿透,如果有人在屋檐底下蹲一整夜,第二天会发低烧。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方向:他在你那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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