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被带走之后,省计委三楼那间办公室的门锁了。陆卫东路过走廊时没有停,但他隔着窗玻璃看了一眼——桌面收拾干净了,笔筒空了,台历还翻在当天的日期上,像是一个人出门时忘了把它合上。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像是那扇门关上之后把一段持续了很久的震动也一并收走了。
当天晚上,孙国成把他叫到办公室。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线收得很窄。孙国成坐在灯后面,面前摊着郑国栋的口供复印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抬头,只了一句话:“他的那条线,不止他一个人。”
陆卫东在对面坐下:“他讲的是‘复核’——不是审批。明他上面还有签字的人。”
“那他上面的那个人,签的是哪个环节?”孙国成抬起头看着他,“设备从南方进来,走牡丹江的水路转运,最后到省里的基建项目。中间经过的审批环节不止一处,但他只了‘复核’这一个词。他知道自己在那条线上的位置,也知道自己能多少。”
“他是刻意把这个词留在最后的。”
孙国成没有接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条线上的人,不止他一个。赵德明、周荣、郑国栋,三个人各管一段——一个管旧档,一个管转运,一个管审批。但链条中间还有一段是空着的。”他顿了一下,“赵德明过一句话——‘那批记录压了三年,一直没有人来查。’如果只是一条普通的贪腐线,不会压三年没人动。能压三年的线,明有人在上面一直看着。”
陆卫东没有接话。那盏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把纸张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白亮。“他在审讯最后的那几句话——像是在把一条路的末端指给我们看,但路上的脚印已经被扫过了。”他想了想,“但他笔的时候,的是他该的位置。”
“明天把郑国栋的案卷移交检察院。”孙国成,“你那边该收的收一收,把赵德明的口供和那批物证的交接手续走完。剩下的让纪委那边自己去挖。”
“明白。”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厅长,如果那条线上面真的还有人看着,郑国栋不会是被查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国成的声音从台灯后面传过来,不高,像是被那盏灯收窄的光线压着:“那就让纪委去查。你的任务是把郑国栋送进去。剩下的事不在你职责范围内。”
陆卫东没有答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光线均匀地在地面上,把每一道墙角和门框的边缘都切成清晰的长方形。
陆卫东走出省厅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干枯叶子被碾碎后残留在路面上的气味。他没有骑车,沿着中山路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成碎块。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远处闪了一下手电,又关掉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王淑芬正坐在客厅的灯下翻一个账本,桌角放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这么晚回来?”
“厅里有个案子,刚审完。”
她放下账本,站起来去灶房端饭。饭是热的,馏过的馒头和一碗白菜粉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已经煎得焦黄。她把碗筷摆在他面前,没有多问,在他对面坐下。
陆卫东夹了一筷子粉条,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想起王淑芬刚接手公司那会儿,每天晚上都要算账算到半夜,有几次算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现在她翻账本的动作已经顺了,手指翻页的时候不再停顿。他放下筷子:“公司,今年做得怎么样?”
王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问:“还行。锅炉厂那边的合同续了两年,省厅后勤处的单子也稳。明年开春有个工程要上,已经在筹备了。另外齐市那边也有几个工地过来问,单子不大,但走量快。”她合上账本,“你要是那边案子忙完了,年后也歇歇吧。”
“案子结了,剩下的交给检察院和纪委了。”
王淑芬没有接话,站起来收了碗筷。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会儿又关了。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那你明天不用早起了?案子的收尾工作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明天把物证交接手续办了就行。”
志平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上还留着牙印,嘴角沾着橡皮屑:“爸,你案子的坏人抓住了?”
“抓住了。”
志平靠在门框上:“我同学他爸就是检察院的。”他没有多,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完全关严,从门缝里漏出透亮的灯光和钢笔尖划过纸页的细微声响。
陆卫东坐在客厅里,把手里那杯茶慢慢喝完。窗外的风了一些,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他把空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又写了一个名字——郑国栋。他在旁边画了一条线,没有画圈。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起身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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