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陆卫东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头柜上铺开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有动静，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的声响，然后是水流进铁壶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他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王淑芬正在灶台前弄着咸菜，没有回头：“我给你蒸了几个馒头，路上吃。”
“中午的火车，来得及。”
“来得及也得先备着。”她站起来，把盖帘上的馒头翻了个面，用筷子戳了一下，又盖回去，“你这次去白城，得走几天？”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周。”
她没再话，把灶台上的火拨旺了一些。锅里的水开了，白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陆卫东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那道白气看着她忙活。
上午九点他去省厅取了手续。孙国成已经签好了字，一份跨省协查函、一份调阅卷宗申请、一份持枪证明，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盖了红章。雷明在走廊里等他，看见他出来，把一只军用水壶递过来：“车上喝。韩冰她把那几份弹道报告的复印件也装进去了，白城那边如果有类似的样本，可以直接做比对。”
陆卫东接过水壶掂了掂：“你跟我去白城。孙有才留在哈尔滨盯着银行案和段宏那边。”
雷明点了点头，没有多什么。
中午的火车人不多，硬座车厢里空了大半。窗外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雪，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陆卫东靠着窗坐，雷明坐在对面，两人中间的桌上放着两只铝饭盒和一个军用水壶。火车开出市区之后雷明靠着椅背打了个盹，陆卫东没有睡，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有一段路两边是成排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风削过了边角。
到白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人不多，冷风从铁轨方向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两人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铁路公安处的地址。白城铁路公安处在老火车站旁边一栋灰砖楼里，二楼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来的光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块。周大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见陆卫东和雷明走过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伸出手：“陆组长，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卷宗在哪？”
“在楼上，会议室里。”周大勇转身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侧过头来，“你们来得正好，我们下午又提审了那个交代的人一次，他又吐了些新东西。”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柜。桌面上摊着几份卷宗和一些散的照片。周大勇走到桌前，把最上面那份打开，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那个交代的人，‘刀哥’的货不止走白城这一条路。他还有一条从牡丹江过来的线，走的是铁路，用货运车皮夹带。”
“货运车皮？”
“对。他‘刀哥’在牡丹江有一个人，专门负责把货混进铁路货运系统里。那个人在铁路系统干过，知道怎么利用货运调度的时间差，让货在站台上不被注意到。”周大勇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那个人描述的接货流程——货到了白城之后，会先送到西郊那间废弃仓库里，再由‘刀哥’的人转运到哈尔滨。每一次转运都用不同的车辆，从不连续用同一辆车跑同一段路。”
陆卫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放下：“那个在牡丹江负责混进货运系统的人，有名字吗？”
“有。交代的人那个人姓刘，外号‘老刘’，以前在牡丹江机务段干过。具体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老刘’在铁路系统干了十几年，对货运调度的每一个环节都很熟悉。”
“那个人还了什么？”
“他还‘刀哥’最近在哈尔滨的联络人不止一个。除了那个开饭馆的姓段的，还有一个在道外区开修车铺的，姓马。他那个修车铺是‘刀哥’的车停靠的地方，每次‘刀哥’的人开那辆深蓝色面包车到哈尔滨，都会先停在那个修车铺里，换牌照，然后才开出去。”
陆卫东坐在桌前，把“修车铺”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道外区姓马的修车铺，那辆深蓝色面包车在印刷厂被发现之前，应该在那里停过。
“那个修车铺的地址，交代的人过没有？”
“没有具体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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