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药铺还有一条苛刻规矩,带字的龙骨不收。
于是村民们蹲在地头,用刀具亲手磨掉三千年前的上古文字,打磨干净后才能售卖。
换句话,六文钱一斤的价格,还是抹除文明印记后的价钱。
无数带字甲骨被磨平、碾碎、入药熬汤,被一代代中国人吞入腹中。
这就是令人痛心的“人吞商史”。
一个民族在懵懂无知中,一点点吞噬、消解着自己的上古历史。
那些被刮去、被吃掉的纹路,是后人苦苦寻觅千年、遗失已久的地下史书。】
天幕话音未,整个贞人坊安静得只剩下火烤龟甲发出的噼啪声。
刻了一辈子甲骨的贞人,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龙骨。”
身边的徒弟还年轻,不太懂师父为什么突然不话了。
“师父,龙骨是什么?”
贞人没有回答他,只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龟甲和兽骨。
这些骨头上的每一笔划痕,都是他们跪在火前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卜的是王的田猎,问的是祖先的旨意,记的是商朝的天命。
然后三千年以后,它们变成了六文钱一斤的药材。
贞人心中五味杂陈。
“六文钱一斤。”
徒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歘的变白。
“师父,那些甲骨,都被挖出来吃了?”
“也不是吃,是磨成粉,煮成汤,灌进肚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刚刻完的一片卜骨。
“人吞商史。”他终于明白了天幕上午的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片卜骨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的“王受祐,大吉”,又翻回去看看背面。
殷都。
商王站在先祖牌位前,身旁是太卜和一众贞人。
太卜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嘴唇翕动半天,硬是不出一句话来。
“一斤六文钱。”商王有些困惑地问太卜,“这个价格,是便宜吗?”
太卜不敢回答。
旁边一个年轻贞人不知死活地接口道:“听天幕,似乎是极贱的。”
商王沉默了一瞬。
“极贱。”他点点头,“好。孤的王朝,就这么值钱。”
周朝,镐京。
周公旦坐在案前,手里的竹简搁下之后就没再拿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骨片是什么。武王伐纣之后,周人接管了殷都,销毁了不少,埋掉了更多。
原本以为三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都化为尘土,谁能想到后世的人专门从地底下挖东西出来研究。
他身后一位亲信低声问:“旦公,需要派人去故殷地查一下吗?”
周公旦没有直接回答。他坐了许久,天幕都已经进入了后面的话题,才轻声:“看来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宋朝,汴京。
赵明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个素来温和内敛的金石学家,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天幕安阳屯村有刻字的龙骨!那不是龙骨!那是商朝的甲骨!上面有文字!”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眶已经泛红了:“清照,六文钱一斤啊。”
李清照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红了。
她知道丈夫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们一生收集金石,临摹铭文,所见的商代文字加起来不过寥寥几十字。
而那些刻满商代文字的甲骨,却在一个地方被以六文钱一斤地卖进药铺,还是把字迹磨掉之后的价格。
赵明诚攥着拓片的手指泛白,声音嘶哑:“若能早知……若能早知……”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早知。
他和那些被煮成汤药的甲骨之间,隔着一千年。
同一时刻,汴京各处。
太学里,有学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骨?我们平时用的龙骨?”
旁边的同学脸色骤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校外的药铺。
翰林院,几位老学士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又亢奋。
其中一位拍着桌子:“六文钱一斤!那可是殷商文字!周人了几百年商人尚鬼,我们只见其言不见其字,如今……如今……”
他不下去了,低头擦了擦眼睛。
很快,京城最大的药铺里,掌柜被一群书生堵在门口。
有人抓着一把龙骨追问来源,有人要求查验是否有刻痕,吵得不可开交。
掌柜欲哭无泪:“诸位相公,这就是普通的龙骨,治痢疾用的,上面真的没有字——”
一个太学生大声打断他:“有字的都被人买走磨成粉了!”
天幕讲的节奏很快,但在各朝代的古人耳中。
每个字都如惊雷一般。
【所幸,这些甲骨在1899年的北京,因一次偶然的抓药,被一个有心之人发现了。】
宋朝。
吕大临正在编纂他的《考古图》。
方才天幕讲龙骨被磨成粉的时候,他连笔都握不住了。
那些刻着商朝文字的龟甲的遭遇,对一个金石学家来,这简直是千刀万剐。
然后天幕,有人从药渣里发现了它们。
吕大临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也没管。
“发现了?”他撑着书案站起来,“有人认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四堆满的拓片和青铜器图录,忽然仰天大笑了一声。
那笑声却又好似哭声一般,把外面的老仆吓得探头进来。老仆伺候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自家主人这副模样。
吕大临指着天幕,手指都在抖,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好!好!这位仁兄,吕某给他作揖!”
完他真的对着天幕的方向长揖到地,起身后又来了一句:“此人的眼睛怎么长的?能在碎骨烂渣里认出三千年前的刻痕?”
太学。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