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没有停下。
关于巫蛊之祸的解读,像一石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每一个朝代的人,都从这潭水里,看见了自己想看见,或不想看见的东西。
西汉。
亲历过巫蛊之祸的朝臣们,这些人是见过那场滔天火海的。
他们亲眼看见过武帝晚年筑的思子宫,看过那高高的宫墙在日下投出的影子。
武帝杀江充宗族时,长安城外血流成河,多少人听见了那阵未曾停歇的哭声。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之痛,曾让无数朝臣为之动容。
可如今,天幕把另一套逻辑摆到了他们面前。
卫氏势力为何会在巫蛊之前就被人剪除?
太子与天子之间,为何经年累月地隔绝,连面都见不上?
江充与太子明明结下死仇,却偏偏手握大权,正好有了发难的机会?
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他们不想。
“全是演戏”四个字太重,砸下来,把人砸得心头一空。
他们本能地抗拒着天幕的推演,可心底又有个声音不肯平息,又无人敢宣之于口。
唐朝。
李白拎着酒壶,抬头看天。
他素来狂放,对帝王将相从来没什么敬意,诗里批判汉武帝的地方不少。
可天幕出现后,那些对汉武一朝军功的剖析,那些开疆拓土、鞭策万里的功业,又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厉害得没边的皇帝。
千古一帝,倒也算不上过誉。
可今日这段巫蛊之祸的推演,才真正颠覆了李白对汉武帝的认识。
“这人够狠。”李白仰头灌了口酒,嗤笑一声,“我原以为他是天上的大鹏,如今看,倒更像下棋的手。儿子是子,卫家是子,满朝文武都是子。”
高适在旁抱剑而坐,闻言看他一眼:“你从前不还写诗骂他穷兵黩武?这会儿倒夸起来了。”
“骂归骂,服归服。”李白摆摆手,“功业是实打实的,狠心也是实打实的。这一对摆在一起,谁瞧着不恍惚?”
杜甫清清楚楚记得,《汉书》记载,巫蛊是江充制造的冤案,太子无辜惨死,武帝受巨大打击,看见天下疲敝,才幡然悔悟,颁轮台之诏,改弦更张。
可天幕点出的那些细节,也太过合理。
杜甫被这个残酷的推演戳中,望着远处出神。
高适见他这样,叹了口气。
“子美,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汉武帝开边的功业是功业,可底下百姓的苦也是真的。他既舍得几十万民夫埋骨大漠,又怎么舍不得一个儿子?帝王心术,从来只算天下,不算人。”
李白挑了挑眉:“高三十五,你这话得倒像上过朝一样。”
高适不接他的调侃,只道:“汉武一朝,国土扩了,制度成了,匈奴退了。可百姓也穷了,边关也空了。如今连太子都不清是怎么死的。这大概就是你们常的,功过皆登顶。”
杜甫终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圣人书里,从不是这样写的。轮台悔过,幡然改弦,当为后世法。若连这悔悟都是假的,那后世还能信什么?”
李白把酒壶往身侧一搁,笑了笑:“信什么?信该打的仗要打,该守的心要守。至于帝王的眼泪,别太当真便是。”
高适点点头,没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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