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轩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楚泊远得逞地回过身,脸上那抹粲然的笑意扩大,从容地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跷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浩轩那气恼又不得不忍着的样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戏谑:“哎,这就对了嘛。花丫真乖。”
“花丫”二字一出,沈浩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怒目瞪向楚泊远:“楚泊远!你——!”
花丫,是沈浩轩最忌讳、也最羞于启齿的乳名。
当年他刚出生时早产,身子骨比寻常婴孩孱弱许多,气息奄奄,险些夭折。
老帅沈其尧遍请名医,甚至请了位颇有名望的算命先生。那先生掐算一番,是此子命格贵重,但阳火太旺,又逢乱世煞气冲撞,需得暂且“化”为女儿身养几年,以阴柔之气调和,方能平安长大,并断言“此子日后必为将星,然锋芒过露,须有柔韧相济”。
于是,沈其尧便依言给他起了个女孩儿的名“花丫”,权当是寄养在菩萨座前的花童,以祈平安。
这事儿在帅府老一辈和下人间不是秘密,但自沈浩轩懂事起,便深以为耻,尤其习武从军后,更是严禁任何人再提。如今这名字从楚泊远嘴里如此戏谑地叫出来,无异于揭了他的逆鳞。
楚泊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非但不怕,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仿佛逗弄一只炸毛的老虎是件极有趣的事。
沈浩轩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又深知此刻发作不得,更怕他一甩手真走了,那关于大哥的“惊天秘闻”可就没了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脸色依旧黑得像锅底:“话算话!赶紧!”
楚泊远慢悠悠地端起温酒杯,又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我当然会,急什么?好了你叫了,我就告诉你。我楚泊远话,向来讲究。不像某些人,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远哥哥’、‘远哥哥’叫得亲热,现在翻脸不认人…”
“你...”沈浩轩脸憋得通红。
楚泊远见他强忍火气的模样,知道不能再逗弄太过,万一真惹毛了,自己这“远哥哥”怕是讨不了好。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眼角眉梢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促狭,开始讲述:
“是前些日子的事了。”楚泊远慢条斯理地重新座,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大哥不是为着北三省的实业,亲自去了一趟天津,想走‘北四行’的门路,引入关内的资本么?这事儿,你总该知道。”
沈浩轩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大哥回来时面色沉得很,连带他跟三弟都挨了顿教训。
“巧了,我那时也在天津。”楚泊远端起温酒抿了一口,唇边笑意更深,“天津卫眼下是江宁政府的辖地,我熟门熟路。你大哥脸生,那些银行家、洋行买办,个个都是不见真佛不烧香的主。我便替他牵了线,在利顺德饭店安排了一场舞会,引荐了几位能上话的管事儿人物。”
楚泊远微微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不过你也知道,如今北三省毕竟还未‘易帜’归附江宁,名义上还是自治。我若直接出面替北三省谈贷款,反倒容易引起猜忌,事情会更难办。所以,我只是引荐,具体的,还得你大哥自己去谈。”
“结果呢?”沈浩轩追问。
“结果嘛,”楚泊远摊了摊手,“‘北四行’那帮老狐狸,既忌惮日本人的压力,又对北三省未来的局势心存疑虑,开出的条件极为苛刻,利息高得离谱,附加条款更是能把人捆死。”
沈浩轩能想象出大哥当时的表情,定是冷得能冻死人:“没谈拢?”
“自然是谈崩了,我看他心情不太好。便拽着他,在舞池边上找了个僻静角话,算是借酒浇愁,也是商量下一步。”楚泊远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显然重头戏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来了个女孩子。”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沈浩轩瞬间紧绷起来、全神贯注的表情。
“那女孩儿姓赵,是天津一位颇有权势的商务部高官的爱女,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不久,十足的洋派作风,大胆,活泼,人也生得极漂亮。她大概是觉得舞会上的人都太无趣,偏就一眼相中了角里,你那位活像尊煞神的大哥。”
楚泊远模仿着那女孩当时的神态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崇拜:“她端着酒杯就走过来了,大大方方地对你大哥:‘这位先生,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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