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如诉。
沈巍然独自立在书房的窗边,背对一室沉暗。
许多年过去,他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难决之事,必立于窗前。仿佛那无尽的夜色里,藏着某个影子。
书案上摊着那份已签字的电令。
老叔那天在祠堂里问他,是不是记恨父亲杀了宋既白,才决意易帜,将家业拱手于人。
他没有恨。
“治军要严,待民要宽;军队不是私产,疆土不是筹码;乱世会过去,而留下什么,比赢下什么更难。”
他低声念着,像念一段背了多年的经文。
有人他的身体里有宋既白的灵魂。他顿了顿,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也是。哪有学生不像老师的呢。
可有些话,他不会再了。他无法告诉老叔,易帜不是一夜之间的决断。
那是无数个今夜这样的时刻,他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的结果。
一端放上父亲打下的半江山,放上沈家三代积攒的兵权与地盘,放上旁人眼中金尊玉贵的“少帅”二字。
另一端,是宋既白很多年前在土坯房里,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凿进他骨头里的那句话。
“这支军队,是要做军阀的私器,还是国家的屏障?”
他选了很久。
也曾经,选过另一边。
那年宋既白举兵谋反,要推他顶替父亲。
那时他已逃离帅府,终因家难临头,归阵站在了父亲身后。
兵戎相见,大败恩师。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他什么狠话都尽了。尘埃定,他跪进大帅府,求父亲留宋既白一命。
没想到派人追到火车站,把人毙在车厢里。
可老师教过他,这世上有些题,本不是为“选对”而设的。是为有一天,人能担得起自己的选择。
沈巍然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隔着厚重的军服,那里早已没有旧伤了。父亲留下的鞭痕、老师烙下的印记,都在漫长年月里褪成浅淡的白印。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没消退过。
“那您看,学生这一次……算无遗策了没有?”
风声呜咽,没有应答。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
凌晨三点,沈巍然亲自下令,切断了北新城对外的所有关键电报、电话线路,时间定为六时。
如同一只巨手,暂时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嘴巴和耳朵。
清晨,北新城的市民在冬日的寒意中醒来。
他们愕然地发现,一夜之间,世界仿佛变了颜色。
主要街道两旁,昨夜还空荡荡的旗杆上,此刻已飘扬着陌生的五色的旗帜。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