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沈巍然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知闲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捧着《论语》,正背到“季氏将伐颛臾”那一章。
嗓子念得有板有眼,可那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白日里在雪地里疯跑了大半天,晚上又被拎来背书,实在是撑不住。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沈巍然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卷公文,像是听着,又像是没听。
烧是退了,可身上还是软绵绵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窗外的风刮得紧,把窗纸吹得簌簌响,他望着那跳动的灯芯,目光却不知在什么地方。
虎兕出于柙。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那天的事。
江宁的任命电报抵达北新城的时候,他亲自过目,又让人将委任状仔细裱好,准备在次日的新年团拜会上,当着全体将领的面,正式宣读。
那是中央名正言顺的委任。
可第二天,司令部礼堂里,众将齐聚,唯独最靠前的两把椅子,空空荡荡。
韩靖邦没来。常宝坤也没来。
他站在台上,端着那份裱好的委任状,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许久。
厅里的炭火烧得太旺,烤得人脸上发烫,可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副官凑上来,压低声音:“韩总参议身子不适,常省长……铁路上有急务。”
他听了,点了点头,没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对站在一旁的沈辅臣笑了笑。
“老叔,那就……劳您先代领一下?”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头我亲自给韩叔送去。”
话是这么,可他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根本没把这“中央”的委任当回事。
第二天,他亲自带着委任状,登门拜访韩府。
韩靖邦迎出门外,常宝坤也在。韩靖邦礼数周全,笑容可掬,一口一个“怀安”,叫得亲热。
“怀安,怎么还劳你亲自跑一趟?派个人送来就是了。”
他也笑,笑得温和得体:“韩叔常叔是长辈,又是父帅旧臣,这点礼数,巍然还是懂的。”
三人座,寒暄片刻。他双手将委任状递上去:“江宁那边,对两位叔叔寄望甚深。这份委员的任命,林先生特意交代,要我务必当面转达敬意。”
韩靖邦接过,看了一眼便随手搁在一旁。他笑着:“我这个‘总参议’,是老帅在世时封的,管的是三十万兵马。如今倒好,变成江宁那边‘委员’了,这委员,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宝坤接话,嘿嘿一笑:“委员委员,委而不管,员而不员。起来好听,搁嘴里没味儿。”
韩靖邦不接那话茬,只指着案上一份文件:“怀安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铁路那边新提的条件,日本人欺人太甚。这种棘手事,那些‘委员’们,怕是帮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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