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知闲也是活该倒霉。
寒冬腊月,学堂散学的时候,沈知闲拢着袖口从校门口出来,墙根底下早蹲着个人。
虎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两人对上眼神,谁也没吭声。
今儿个学堂散得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好了,下晌去河边捞鱼。
这事儿是前几日就盘算好的。学堂里有个同学,爹是澜沧江上跑船的,起冬天凿冰捞鱼的事,眉飞色舞的:“那冰窟窿一凿开,里头的鱼都冻傻了,伸手一摸一个准!大的能有两三斤重,拎起来尾巴还在冰上直抽抽!”
沈知闲听得心痒。帅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他缺的不是那口鱼,是那份没见过的野趣。
下了学他就拽住虎子:“咱也去试试?”
虎子眼珠子一转,两人一拍即合,约好了今儿个下晌,谁也不许提前跑。
虎子现在跟沈知闲一个学堂,不过不一个班,平日里上学各上各的,下了学也如今日一样,在门口等了一起回去。
自打有了虎子作伴,沈巍然便不让老妈子来接了。是半大子了,成天让人跟着像什么话。沈知闲乐得如此,放学路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不用看老妈子那张絮絮叨叨的脸。
北新城的冬天,太阳一山,那冷气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可两个孩子不怕,一路跑着往城外去,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头凝成一团,跑着跑着就散了。
河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白茫茫的,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虎子从怀里掏出把锤头,是从他哥武子那顺来的,柄上缠着布条,磨得油光水滑的。两人趴在冰面上,抡着捶,捶了好半天,才砸出个碗口大的窟窿。
水黑沉沉的,冒着微微的白气。
沈知闲把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伸进那冰窟窿里,水凉得他直抽气,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那凉也就一下的事儿。他的手在水里头慢慢摸索着,指尖碰到滑溜溜的鱼肚子。那鱼果然不挣不窜,就那么傻愣愣地待着,跟睡着了似的。
他一把握住,往上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瓜子就甩在冰面上,尾巴弹了两下,白花花的,在暮色里直晃眼。
沈知闲咧嘴笑了,那点子凉,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也不知捞了多久,棉袍子的前襟湿透了,棉裤的膝盖以下全糊上了冰碴子,棉鞋更是泡得透透的,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等想起回家这事,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闲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冬天的北新城,天黑得本来就早。平日里散学往家走的时候,天还亮着;这会儿倒好,星星都出来了,挂在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白米似的。
“坏了坏了。”他把鱼往虎子手里一塞,“你快拿着,我先跑——”
话是这么,可两条腿哪跑得过时辰?等他喘着粗气摸到帅府后门的时候,月亮都爬上墙头了。
后门虚掩着。他悄悄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瞧,院里黑咕隆咚的,廊下没人,正屋的灯也熄着。
沈知闲松了口气,闪身进去,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里摸。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两步停一停,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眼看就要摸到后院了...
“爷!”
那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惊得沈知闲浑身一哆嗦。他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去。
正厅的门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管家陈伯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盏灯笼,那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
“祖宗诶!”陈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着急,“你这是跑哪儿去了?也不往家捎个信!府里都找了你两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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