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一下得不重,却脆生生的,在夜里格外响亮。
“老实点。”沈巍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慵懒,可那训诫的意味一点没少。
沈知闲一哆嗦,赶紧加快了手脚,爬上床,钻进被窝里。他缩在大哥旁边,只露出一个脑袋,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大哥…”他声撒娇,声音又软又糯,“屁股疼…”
沈巍然低头看他。那目光沉沉的,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在帐顶上。
“该。”
灯下,那张脸仰着,眼珠子黑漆漆的,里头汪着水,可怜巴巴的。可那眼神里头,分明藏着一丝心虚,他大概也知道,是自己滚下去的,不是被人踢的。
沈巍然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捏住沈知闲的鼻子。
那鼻头的,软软的,捏在指间像捏着一团棉花。
“再敢动来动去,”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我就把你绑床上。”
沈知闲被捏着鼻子,喘不过气来,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出壳的鸟等着喂食。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沈巍然松开手,又替他掩了掩被角,把那露在外头的肩膀盖严实了。
“睡吧。天都要亮了。”
沈知闲把脸埋进大哥怀里,蹭了蹭。那怀里的气息暖暖的,屁股还疼着,可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怕了,大哥在这儿呢。
他闭上眼睛,听着大哥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时候娘拍着他睡觉时哼的歌。
慢慢的,他睡着了。
年关的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
刮过澜沧江冰封的河面,刮过北新城灰扑扑的城墙,最后在帅府高耸的院墙外,打着旋儿,裹起一团干雪,那雪沫子飞得高高的,越过墙头,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悄无声息地积了一撮。
帅府里的下人,这几日走路都比往常轻些。倒不是怕惊着谁,是那种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天要下雪却没下,憋得人胸口发闷。
正厅那边的事,他们不敢问,也问不着,只能把脚步放轻些,把动静弄些,生怕一不心,撞在那根看不见的弦上。
北新城的四平街,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年根底下,再穷的人家也得割二两肉,打半斤酒,给孩子扯块花布。
街上人挤人,车挨车,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写春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好像只要把年过得热闹些,那些打仗的事、那些涨了又涨的柴米油盐,就能暂时忘一忘。
茶馆里人声鼎沸,书先生正讲得兴起:
“董卓那厮,带剑上殿,见着年幼的少帝,不跪不拜,反倒咧嘴一笑:‘天子年幼,这朝堂大事,还是让老臣来操心吧!’”
他学董卓的腔调,粗声粗气,逗得满堂大笑。
“少帝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话不敢。你们,这叫什么?这叫‘龙游浅水遭虾戏,虎平阳被犬欺’!”
醒木一拍,喝彩声四起。
靠窗的位子上,有个中年茶客放下茶碗,低声嘀咕了一句:“戏文里的事,怎么听着跟眼前似的……”
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别瞎,喝茶喝茶。”
他旁边那桌,几个买卖人听了这话头,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听了吗?江宁那边的委任状下来了,韩总参议没接。”
“不能吧?那可是中央的官儿。”
“中央?人家了,伺候的是北三省的军队,不是江宁衙门。这话现在满城都知道了。”
“那少帅的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人家连委任状都不接,还要什么面子……”
那声音压得更低,像被风吹散的烟,刚飘出来,就被四平街的人流吞没了,和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人擦肩而过。
有孩子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着,五颜六色的纸叶子晃成一片,有妇人挎着篮子挑对联,把那红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上头烫金的字,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老。
“冰——糖——葫芦——”
那尾音在冷空气里打着颤,像一根细线,飘飘荡荡的,最后也被人声淹没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