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来的?”沈辅臣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话没什么两样。
“是……是大帅府的人传的话。”副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司令的意思,让您……让您过去议事。”
沈辅臣放下筷子,把粥碗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外头没罩马褂,朴素得像一个乡下老农。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副官,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知道了。你去吧。”
副官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一路退到门槛外面,才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沈辅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起手,在窗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窗框是老榆木的,硬得很,按不动。可他像是要借那一点硬劲儿,把心里那些不安压下去。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沈其尧也年轻,韩靖邦更年轻。他们一起钻老林子,打土匪。
老林子里的树密得像墙,日头都透不进来,脚下是腐叶和烂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身上被划得一道一道的,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吭声。
韩靖邦护着沈其尧跟在后头,端着一杆新式的步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那时候他枪法准,一枪一个,土匪头子骑着马从山梁上冲下来,他一枪就把人从马上掀了下来。
那一次,土匪据着一道山梁,易守难攻,硬打是要吃大亏的。
韩靖邦带人在山梁东面佯攻,枪声打得震天响,土匪的火力全被引了过去。他带着十几个人,从西边的断崖攀上去,指甲都抠出了血。
天快亮的时候,三十几个人全上了崖顶。韩靖邦带着他们,从山后摸到了土匪寨子的侧翼。他让人在寨子外面点了几堆火,又放了几枪,故意弄出大队人马杀到的动静。
土匪头刘大胡子果然上当了,以为官军从后山包抄过来了,急急忙忙调了寨子里大半的人手往后山去堵。
沈其尧听见后山枪响,知道韩靖邦得手了,带着人从正面冲了上去。
土匪们前后受敌,顾此失彼,乱成一锅粥。刘大胡子骑着马从寨子里冲出来,想往山沟里逃,韩靖邦早就带着人在那儿等着了。他端着步枪,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刘大胡子的马跑得快,在山道上像一阵风。韩靖邦的枪口跟着那匹马缓缓移动,等马跑到山道最窄的地方,他扣了扳机。一枪,刘大胡子从马上栽了下来,滚了两滚,摔在山沟里,动也不动了。
那一仗,沈其尧大获全胜,收编了刘大胡子手下二百多号人,还缴了一大批枪支弹药。
庆功宴上,沈其尧端着酒碗,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韩靖邦的肩膀,哈哈大笑:“靖邦,将来你就是我沈其尧的诸葛亮!”
三十年了。
诸葛亮死在帅府里。
沈辅臣转过身,走到桌前,把粥碗端起来,几口将剩下的粥喝了。
粥已凉透,稠得挂碗,咽下去的时候,一线冰凉从喉咙直到胃里。
他把碗搁下,转身回了卧房。
军装挂在床头衣架上,他伸手取下往身上穿。
他的手指有些僵,不知是天冷,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扣子扣到了第三颗,指腹按着铜扣,扣了好几下,扣眼像是变了,怎么也对不进去。
他低下头,皱着眉,把扣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对了,才终于扣上。
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皮带。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床头摊着一本书。是昨晚临睡前看的,翻到一半便搁下了,也没合上,就那么摊在那儿,书页朝下,脊背朝上。他伸手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三国演义》。
摊开的那一页,正讲到五丈原。秋风五丈原,诸葛亮禳星祈命,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祈禳北斗,欲续一纪之寿。魏延闯入,本命灯被扑灭,姜维拔剑欲斩魏延,孔明摇首止之,叹曰:“生死有命,非禳祈可延也。”
沈辅臣把书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回床头,拿起皮带,扎在腰间,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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