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跋扈,他贪,他不把你放在眼里。可是胜子,没有他,北三省这台机器转不起来!日本人虎视眈眈,苏联人在北边盯着,关内那些军阀,哪个不是等着看你的笑话?你把这个懂经济、懂外交、能跟日本人周旋的人杀了,你让谁来替你撑这个摊子?”
花厅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喘着最后一口气。
沈巍然退后一步,一撩长袍的前襟,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着沈辅臣。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可那目光是稳的,像是淬过火的钢。
“老叔,”他声音不高,“您打也好,骂也好。胜子都受着。”
他顿了顿
“可韩靖邦,我一定得杀。”
沈辅臣握着文明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话来。
花厅里只剩下炭火将熄未熄的细碎声响,和跪在青砖上那个笔直的身影。.
他从袖筒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递到沈辅臣面前。那是那份《北三省铁路督办公署组织大纲》。
“老叔,韩靖邦通日。”
沈巍然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要把北三省的铁路卖给日本人。这份文件您看看,铁路到了他手里,就是到了日本人手里。日本人要运的不是棉花,不是布匹,是军需。是枪,是炮,是打我们自己的子弹。”
他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了。
“国仇家恨,我都必须杀他。我不可能向日本人低头,也不可能卖铁路权给日本。我早晚得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沈巍然猛地抬手,将那份文件扔进了炭盆里。
火盆里那几块暗红色的余烬被惊动了,猛地腾起一簇火苗,舔上文件的边缘,纸页卷曲起来,在火里扭曲、变形、发黑,最后化作一片灰烬,轻飘飘地浮起来,在青砖地上。
“不抗日,吾宁死!”
沈辅臣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份文件一点一点地烧成灰,没有话。
“老叔,”沈巍然,声音恢复了平稳,“今天劳烦您过来,就是想把铁路交给您。”
沈辅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老了,管不动了。”
沈巍然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看着沈辅臣,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绳子。
“老叔,”他,“不是让您替韩靖邦擦屁股。是让您替胜子看着铁路。您是自家人,铁路在您手里,就是在家里。在自己家里,怎么折腾都行。”
他俯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那一下磕得实实在在,发出一声轻响。
“您帮我撑着。”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却稳得像一座山,“等局势稳了,咱们再从长计议。这话我不是着好听的。北三省这台机器,不能停。停了,日本人就进来了。”
花厅里安静了许久。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在沈巍然跪着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辅臣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看了他二十多年,从这么高一点,看到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一直以为他还是个孩子,还需要他看着、护着,替他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可今天,他忽然发现,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已经从一个年轻的少帅,成长为了一个杀伐决断、心有乾坤的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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