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的手蓦地一顿。他没有回头,也不曾应声,只静静立在原地,如一尊凝住的石像,纹丝不动。
宋清韵上前两步,抬手细细替他解着盘扣。指尖触到他衣领的刹那,分明察觉到他身子骤然一绷,似一张拉至满弦的弓,稍一触碰,便会绷断。
她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了他满身伤痕。
盘扣次第解开,她指尖虽稳,可衣料从结痂的伤口上慢慢剥离时,依旧免不了牵扯。
每掀开一寸,都能听见布料与皮肉粘连剥离的细微闷响,像有皮肉被生生撕开。
沈巍然的呼吸渐渐沉了,胸腔起伏愈发明显,额上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可自始至终,他咬紧牙关,不哼一声。
宋清韵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了望他的侧脸。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疏离,看不出喜怒,一如往日。可唇色早已抿得泛白,太阳穴青筋根根凸起,隐忍的痛楚藏都藏不住。
她不敢再用力,她直起身,柔声低语:“我去打盆温水来,把衣料洇湿些,就好脱了。”
话音下,她转身快步往外走,脚步仓促,仿佛再多停留片刻,眼底的泪水便会再也忍不住下来。
她还未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响像被硬生生掐断在喉间,没等散开便湮灭了。
宋清韵猛地回身,见沈巍然已一把将身上长袍狠狠扯下。
那件染满血污的月白长衫被扔在脚边,揉作一团,像一朵被生生撕碎的云。
他赤着上身,背对她而立。灯光下来,清清楚楚照亮了那一背她从未见过、也不敢想象的伤痕。
哪里只是几道鞭痕,分明是满身疮痍,新伤叠着旧疤,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块被反复撕扯、又勉强缝起的破布。
有些旧疤早已泛白,如干涸河床般刻在皮肉里,岁月都未曾磨平,新创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脊背缓缓滑,牵成细细红线,渗进腰间衣带里。
宋清韵僵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一动不能动。呼吸骤然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不是没见过伤,见过下人斗殴破头,见过伙计被货箱砸伤臂膀,可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被打成这般模样,还能一声不吭地穿好衣服,平静走出书房,在帅府强撑一天军务,与平日毫无二致,不露半分破绽。
她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罐药膏,拧开瓷盖,用指尖轻轻挑出一点。药膏微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气,在指腹化开,凉得她心尖都跟着发颤。
她走回他身后,声音心翼翼,却也藏着压不住的心疼:“我帮你上药吧。”
“不必了。”
沈巍然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冷漠疏离。
“夜深了,不劳姐姐费心。姐姐早些安歇。”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片刻后,才又开口:
“今日不该叫姐姐看见这场景。别怕。往后,如果再有,你不必理会。”
宋清韵的手,僵在了半空。
又是姐姐。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立在原地,指尖还沾着凉凉的药膏,心,也跟着一点点凉透。
她听得懂,他不是客气,是拒绝,拒绝她整个人的靠近。
她缓缓垂眸,拧好药膏盖子,轻轻放回桌案,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温婉婉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波澜。
“好。那你也早些歇息。”
沈巍然微微颔首,取过一件干净中衣,独自艰难地往身上套。动作极缓,却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息。
穿好衣裳,抬眼见床上又铺了白色绸缎。
那缎子雪白,灯下泛着柔光,铺得平平整整,一道褶皱也无,像一片从未被踏过的新雪。
他目光在那片素白上稍顿,一言不发,只转过身,走到短榻旁,和衣躺下,面朝里阖上眼,与昨夜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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