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张了半天嘴,却连一个完整的字也挤不出来,只一味地瑟缩着,眼底满是惊恐。
沈巍然这年不过十八岁。在外人眼里,他沉稳得不像个少年,倒像个修行了数十载的老僧,无论多大的风浪,他都似隔着一层薄雾冷眼旁观,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面上永远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
哪怕被老帅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也只是沉默着,把所有的眼泪与痛楚,一股脑儿咽进肚子里,脸上不露半分波澜。
司令部的参谋们私下里常常议论,少帅这性子,怕是真要到泰山崩于前,也未必会眨一下眼睛。
宋清韵嫁进帅府这些日子,虽与他相处寥寥,却也早已看惯了他这副不喜不怒的模样。
她有时会暗自思忖,他约莫是戴了一张无形的面具,戴得太久太久,久到早已长进了皮肉里,再也摘不下来了。她甚至几乎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卸下伪装,失了分寸。
直到这个清晨,她听见了他语气里那份从未有过的急切,还有那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
卧房里,宋清韵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听见沈巍然的怒喝,心猛地一揪,连忙撑着身子起身。
昨夜的疲惫与不适还未散去,下床时双腿一软,她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便急匆匆趿拉上鞋,随手披了件外衫,快步往外间走去。
刚踏出卧房,便看见沈巍然立在书桌前,背对着她,周身的气息冷得刺骨。
那个丫鬟早已吓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剩细碎的啜泣声。
“是我换的。”
宋清韵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昨天路过城东的笔墨庄,见你那方砚台用得久了,边角都磨旧了,便顺手替你买了块新的。”
沈巍然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
“旧的那块,在哪?”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意,没有半分缓和。
宋清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垂下眼帘,脚步轻缓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那方旧砚台取了出来。
砚台用布包着,她心翼翼地解开布角,将砚台捧在掌心,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软了些:“我收在这儿了,没丢。”
沈巍然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触到那方旧砚台的瞬间,他周身紧绷的力道忽然软了下来,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块寻常砚台,而是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物件。
他一点点展开裹着砚台的旧布,将那方砚台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没了半分棱角,砚堂里那道浅浅的裂纹依旧清晰,从砚额一直蔓延到墨池,像一条干涸了许久、再也盛不住水的河床,刻着不清的旧时光。
这方砚台,是云袖留下的。
那年她时,把自己在府里用过的物件尽数付之一炬,独独下了这方砚台,静静搁在他的书桌上,仿佛是刻意遗忘,又像是悄悄留下的念想。
从那以后,这方砚台便成了他形影不离的物件。
从帅府搬到军营,从军营又迁回帅府,辗转千里,几度奔波,身边的东西丢了又换,换了又忘,唯有这方旧砚台,他走哪儿带哪儿,片刻不曾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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