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俱乐部已然到了。
楚泊远干脆利推开车门下车,压根没给沈巍然半点拒绝的余地。他绕到车头旁,拉开副驾车门,微微弯腰,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望着沈巍然。
“沈少帅,到地方了,赶紧下车。”
沈巍然稳稳坐在座位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视前路,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楚泊远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为所动,探过身子伸手想去拉他。
沈巍然抬手轻轻拂开他的手。
“你要消遣自个儿进去,我在车里等你。”
“你这人真是……”楚泊远直起身,双手叉腰,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沈巍然索性闭上双眼,倚在椅背里,一副油盐不进、任你怎么劝都不为所动的样子。
楚泊远咬了咬牙,赌气似的转身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折回头来。见沈巍然依旧纹丝不动,干脆一屁股坐在俱乐部门口的喷泉水池沿上,像个闹脾气的孩童一般耍起赖来。
“你不下来,我也不回去。咱俩就在这儿耗着,干脆坐到天亮,看谁熬得过谁。”
楚泊远仰着下巴,理直气壮地道。
沈巍然连眼皮都懒得抬:“你这个样子要是在我家,骨头都给你断。”
楚泊远不接他的话,静坐了片刻,夜风愈发寒凉,池面氤氲起层层水汽,丝丝缕缕浸过来,贴着后背沁出一股凉意。他缩了缩脖颈,耐不住寒意,起身打算再去好好劝一番。
谁知脚下踩在湿滑的池沿石面上,身子猛地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扑通”一声直直栽进了水池里。
水花骤然四溅,楚泊远在水里慌乱扑腾,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呛得连连咳嗽,模样狼狈不堪。
沈巍然闻声骤然睁眼,推开车门快步上前,几步冲到池边,伸手便攥住楚泊远乱挥的胳膊。
“别慌…抓住我…”
他话音还未,楚泊远反手猛地用力一拽。沈巍然脚下立足未稳,身形一晃,竟被他顺势拽进了水池里。
又是一声沉闷的扑通响,水花再度炸开。
沈巍然在水中踉跄了两步,很快稳住身形,缓缓站直。
池水不深,堪堪只到腰间。
他垂眸望着自己湿透黏身的衣裤,发丝被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前,素来清冷矜贵的模样,此刻平添了几分狼狈。再抬眼看向水里同样浑身湿透的楚泊远。
楚泊远也扶着池水站起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望着沈巍然这副汤鸡般清冷又窘迫的模样,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叫你不肯陪我进去!”他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冲着沈巍然打趣嚷嚷,“这下好了吧,成了汤鸡!”
秋风瑟瑟,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往湿透的衣裳里扎。
两个人浑身湿淋淋地坐在车里,车厢关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子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冻得人牙关发颤。
楚泊远缩在座椅上,抱着胳膊,嘴唇都紫了,嘴里不住地嘟囔:“早知道不拉你下水了,这罪遭的……”
沈巍然没话,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显然也是冻得不轻。
楚家在天津卫英租界买了个洋楼,这次沈巍然也借住在这里。
车子刚开进院子,楚泊远就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朝里头喊:“来人!快拿床棉被过来!冻死了!”
卫兵们认得自家爷的声音,知道这位少爷打体弱多病,又骄横惯了,哪敢怠慢?
片刻工夫,便有一个卫兵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从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递到车窗前。
楚泊远一把扯过来,裹在身上,把自己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脸,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卫兵手里还多拿了一床,看了一眼车里的沈巍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沈巍然本想不必,可那卫兵已经不由分地把棉被披在了他肩上。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什么,伸手拢了拢被角,跟着楚泊远往楼里走。
两人刚走出几步,一束车灯从院门口扫过来,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巍然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一辆黑色轿车驶进院子,车灯熄灭,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楚大帅,楚镇山,他身形魁梧,一身戎装,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步履沉稳,带着行伍出身特有的杀伐之气。
楚镇山一眼就瞧见了裹着棉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脸色顿时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楚泊远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搞的?大冷天的弄成这样?着凉了怎么办?你打身子就弱,自己不知道爱惜?”
一边着,一边解下自己的大衣,往楚泊远身上披,又把棉被拢了拢,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粽子。
楚泊远被父亲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着:“没事没事,就湿了一下,不冷……”
话还没完,打了个喷嚏,楚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连声喊着卫兵去烧热水、煮姜汤,又吩咐人快去请大夫。
沈巍然站在一旁,看着楚镇山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楚泊远被父亲裹在大衣里、满脸不耐烦却又藏不住那一点点得意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不是滋味。
他垂下眼,手指攥着棉被的边角,攥得指节泛白,一抬头,沈巍然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沈其尧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负在身后,眯着眼,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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