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腾起的白雾袅袅散开,朦朦胧胧遮去眼前少年的模样,沈其尧一时竟有些失神恍惚。
过往种种,恍如昨日方才发生。
那时他刚结束北边剿匪战事归来,一身征尘未洗,马靴上还沾着野外的泥泞。
刚踏进家门,弟弟沈辅臣便笑着迎上前,高声道喜,家中添了男丁,嫂嫂顺利诞下麟儿。
他愣怔片刻,这才猛然记起家中妻子怀有身孕,算着时日,确实到了临盆之际。他全然顾不上梳洗换衣,大步匆匆便往内院走去。
屋内烛火摇曳,妻子虚弱倚靠在床头,见他归来,只浅浅一笑,轻声了句你回来了,随即偏头示意他看向身侧的襁褓。
沈其尧缓步走上前低头望去,的婴孩缩在被褥里,脸皱巴巴一团,手紧紧攥成拳头,两条细弱腿胡乱蹬踹,将柔软的被子踢得凌乱不堪。
他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心翼翼将孩子抱入怀中。一团轻若无物,身子软乎乎的,仿佛没有半点筋骨。
方才还兀自啼哭的婴孩忽然安静下来,睁着一双清亮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望着怀中稚嫩的脸,一股滚烫暖流骤然涌遍他全身,这份满心欢喜,竟比沙场大胜还要舒心畅快。他只觉这孩子来得恰逢其时,自己刚立下战功,子嗣便如期降生,分明是天降福星。
他满心欢喜,给孩子取了个名,胜子。
转眼数年过去,胜子渐渐学步。脚步不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初生马驹一般,步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偏偏性子倔强,不肯让人扶,独自扶着墙慢慢挪步。
每每望见他归家,孩童双眼瞬间亮起,当即松开扶墙的手,跌跌撞撞朝着他奔来,伸出两只胖手紧紧揪住他的衣摆,仰着稚嫩脸,奶声奶气一声声唤着爹爹。
他满心柔软,弯腰将孩子高高抱起,怀中孩童清脆的笑声四散开来,澄澈悦耳,宛若初春融雪之声,甜得彻底化开人心底所有戾气。
那时他心底笃定,这孩子,便是上天赠予自己最好的礼物。
待到孩子年岁稍长,他便开始亲自督促磨炼。
记不清是四岁还是五岁,他在前头跑,自己骑着骏马紧随其后。一旦脚步稍有迟缓,马鞭便会毫不留情下,抽在他单薄的脊背之上,打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胜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
因为他知道,哭了,下一鞭会更重。
一边奋力向前奔跑,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眼眸里盛满无尽委屈与惶恐,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幼兔,拼尽全力逃窜,却始终逃不开身后的管束。
沈其尧心中也曾掠过一丝心疼,可沈家嫡长子,日后要执掌家族、坐镇一方,若不历经这般严苛打磨,日后又怎能担起重任,独当一面。
后来家中变故陡生,三姨太惹出事端,大太太心中积怨难平,一气之下带着儿女离家远去,足足两年半未曾归家。
彼时他整日忙于军务政务,又拉不下身段低头安抚妻儿。
待到他幡然醒悟,派人前去接人之时,已然为时已晚,大太太早已撒手人寰。
那日胜子静静立在母亲床前,紧紧握着母亲微凉的手,不哭不闹,一言不发,安安静静伫立了整整一日。
岁月匆匆流转,昔日稚童已然长成挺拔少年,进入军营追随在他身边做个侍从,他行事沉稳周全,处事利妥当,就连军中一众资历深厚的老将,都忍不住对他连连夸赞。
入读讲武堂,也依旧勤勉刻苦,课业武学样样拔尖,常年稳居榜首。
时常有人私下赞叹,沈家大少爷身上,颇有当年老帅的风骨气魄。
听闻这般赞誉,沈其尧心底自是暗自欣慰自豪,可当着儿子的面,他却从来不肯流露半句赞许。
并非心中不愿夸赞,只是实在难以开口。
他唯恐几句好话,便会让少年心生骄傲,滋生懈怠之心,从此不再踏实上进。
于是他常年冷面相对,百般挑剔过错,处处严加斥责。
他从来不曾知晓,自己每一次苛责,都在无形中让沈巍然与自己愈发疏远。
待到他猛然察觉之时,父子二人之间那道心门,早已紧紧闭合,他隔着门缝望去,只能望见一道清冷疏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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