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帅沈其尧在世的时候,帅府过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的。
扫尘,祭灶,杀年猪,蒸馒头,写春联,贴窗花。老帅亲自看着人把红灯笼挂上去,挂歪了要骂人,挂正了也不夸,只哼一声,背着手走开。如今他自己挂在墙上了,灯笼也没人盯着挂了。
沈巍然终于不用出门了。可在家里他也闲不住,还得写春联。
沈巍然的字写得不差。打被老帅逼着练,冬日里手冻僵了要写,夏日里汗湿了衣裳也要写,写不好便是罚抄、罚跪,挨过的打不计其数。可功夫不负人,这些年下来,虽比不上那些名动一时的书法大家,却也有筋骨,有气韵,他取的是颜真卿《多宝塔碑》的路子,横轻竖重,蚕头燕尾,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硬朗。
叔叔伯伯上门求字的人多,他不太好拂了那些人的面子,这些老臣肯开口求一副字,图的未必是那点笔墨,他不能不给。再算上帅府的门也多,每扇门都要贴春联。这哪是写春联,这分明是另一桩差事。
宋清韵怀着身孕,他不想让她劳累,便只把沈浩轩和沈知闲揪过来写,三个人在书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沈巍然笔极快,运笔沉稳利,一副工整端正的春联转瞬即成。
每写完一副,他便搁下笔,目光扫向身侧两个弟弟的案头,那眼神严苛得像校场上的教官,半点容不得敷衍。
他垂眸瞥一眼沈浩轩那潦草歪斜的字迹,眉头当即蹙起:“心浮气躁,下笔飘虚,力道全浮在纸面上,看着就轻浮。重写。”
沈浩轩对着大哥的背影,拱了拱鼻子,伸出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地比划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地,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演一出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哑剧。
沈知闲在一旁看见了,险些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墨。
沈巍然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
沈浩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从张牙舞爪变成温顺乖巧,比翻书还快。
他低下头,规规矩矩地铺纸,声音闷闷的:“是,大哥,我重写。”
低眉顺眼的,恭恭敬敬的,和方才那个做鬼脸的人判若两个。
沈巍然转头再看沈知闲,孩笔法本就稚嫩,笔画歪歪扭扭,结构松散,沈巍然直接伸手抽过宣纸,随手揉成一团,丢在脚边:“横竖无状,架构歪斜。写字如做人,立身不端,笔便乱。静心,重来。”
沈知闲低着头,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沈浩轩脑子活络,最受不住这般枯燥拘束的苦役。
大过年的,旁人都在院子里嬉闹闲逛、嗑瓜子吃零嘴,唯独他们兄弟困在这间书房里,闻着满屋子的墨臭,一笔一划地写那些写不完的春联不,还得挨着大哥的冷脸和训斥。
他心里头的算盘拨得飞快。敷衍着写完手里那半副字,立刻放下毛笔,一脸正经地开口:“大哥,我忽然想起来了,前几日大姐吩咐我去后厨清点年果干货,是要给辈们分年礼,耽搁不得。我先去忙活了。”
话没完,人已经站起来,脚底抹油似的溜出了书房。那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眨眼便没了踪影。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沈知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案前。他心里又气又怨,二哥做事忒不仗义,自己溜了,竟没想着带他一起。可他远没有沈浩轩那副混不吝的胆量,万万不敢像二哥那样走就走,只能乖乖地拘在书房里,硬着头皮继续练字。
他稍有走神,笔画便歪了,沈巍然二话不,直接将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偶尔气急了,还会抬脚轻轻踹一下他的屁股。
沈知闲垂着脑袋,鼻尖都快贴到宣纸上了,一张脸紧紧皱成一团,满心的委屈无处诉,只能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叫苦。
这哪是过年?还不如回学堂读书去。学堂里的先生虽然也严,可从不会像大哥这样,不光挨骂,还得时刻提着心吊着胆。
他真怕自己还没吃上年夜饭,就先吃一顿“竹笋炖肉”,那才叫冤枉。
这时候,马静怡来了,换做别人,沈知闲都觉得是来了救星,唯独马静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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