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了云袖,他第一次学着盘算柴米油盐,学着算计来日生计,学着为一个未知的清贫未来,倾尽所有、斩断退路。
他在桌上摊开备好的两张船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票面上陌生的港口、遥远的彼岸,字字都是新生。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帅府嫡长、不再是手握兵权的少帅。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无所有,只剩一身本事和满心赤诚,只想护着一个她,远走天涯。
只要再挺过这十日煎熬,往后岁岁年年,再无尊卑,再无隔阂,再无帅府冷寒,再无旁人指点。
他筹谋了所有苦难,准备好了所有清贫,舍弃了所有前程,斩断了所有过往。
他以为,只要他够坚定、够勇敢、够孤注一掷,就一定能换她一世自由。
他把往后余生的苦与甜,通通预想好了。
他做好了一切奔赴的准备。
却从没想过,命运早已悄无声息,替她写好了一场无法赴约的结局。
他满心欢喜、倾尽所有奔赴的未来,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早已被一粒突如其来的种子,彻底粉碎。
十日热忱,倾尽余生。
最后只剩他一人,空守两张船票,一场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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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色刚蒙蒙亮,沈巍然便提前赶到了火车站。
他一身简便布衣,身上再无往日少帅的矜贵模样,贴身暗袋里藏着兑换好的外币与盘缠,两张去往天津的火车票和去美国的船票被他心翼翼折好,收在衣襟内侧。
站台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他却半点不在意,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进站口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着票根,心底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几日来的辛劳在此刻尽数消散,他只觉得前路坦荡,再过片刻,就能带着心上人离开这座困住彼此的牢笼,去往无人打扰的远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来往旅客渐渐稀疏,约定的时辰早已过了大半。
沈巍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心头浮起一丝不安,脚步下意识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直到远处终于出现了沈佩文的身影,孤身一人,身边空空荡荡,并无云袖的踪迹。
沈巍然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姐?云袖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沈佩文望着弟弟眼底亮闪闪的期盼,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又酸又涩。
她避开沈巍然急切的目光:“别等了,她不会来了。”
沈巍然心头猛地一沉,眼底所有的期盼瞬间崩成慌乱,脑海里瞬间翻涌的全是最坏的揣测,指尖都在发凉:
“是不是出意外了?是不是计划被爹察觉了?”
他盯着沈佩文,眼神焦灼不安,满心都是云袖的安危:
“是她被人拦下了?出了什么事?姐,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事了?”
十日筹谋,步步谨慎,他怕他拼尽全力想护她出逃,最后反倒连累她入险境。
“人是会变的。”沈佩文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字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沈巍然心上。
“这些日子你不在家,爹对她格外不同,又是添置珍稀首饰,又是送来上好的衣料器物,待她比往日宽厚了不少。她本就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哪里舍得放下眼前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她思前想后,终究是怕了海外的颠沛流离。帅府里锦衣玉食有人伺候,哪比得上跟着你去异国他乡吃苦受累?所以她改了主意,安安心心留在府里做她的八姨太,再也不想走了。”
沈巍然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日来的憧憬欢喜仿佛在这一刻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可能…我不信…”他低声喃喃,摇着头,“她不是那样的人,姐,你骗我…”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信。”沈佩文硬着心肠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方裹着白玉镯的素帕,合着一封信递到他手中。
“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话,都在这里了。从此你和她,两不相欠,你自己看吧。”
沈巍然的手指微微发颤,接过帕子与信。素帕拆开,那只他视若珍宝、寄托了全部心意的白玉镯静静躺在里面,触手冰凉。再展开信纸,一行行凉薄绝情的字迹映入眼帘。
“大少爷敬启:
思来想去,终究是我怯懦,不敢随您远赴海外,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我出身卑微,半生颠簸,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安稳,实在舍不下这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
帅府纵然冰冷,可到底饿不着、冻不着,我走出去仍是体体面面的八姨太。
我不敢去想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苦,不敢去想清茶淡饭缝补度日的难,更不敢想有朝一日您为生计奔波、我为柴米发愁,两相憔悴,相对无言,把当初那点恩情也熬成了怨。
您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是吃得了苦的人,否则也不会甘心做第八房老婆。
您对我往日的恩情,我都记着,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恩情是恩情,日子是日子。我本就是自私凉薄的人,当不起您这份赤诚,也配不上您这场奔赴。
玉镯奉还,信物作废。从此尊卑有序,各守本分。你我缘尽于此,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云袖绝笔”
“贪图安逸”“不愿漂泊”“缘尽于此”,每一个字都刺得沈巍然双目生疼。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空荡荡的,连疼痛都变得麻木。他捏着信纸与玉镯,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之上,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想起自己十日来不眠不休的筹备,想起脑海里无数次描摹过的、两人相守的烟火日常。他舍弃了兵权、家业、前程,斩断了所有退路,赌上整个人生奔赴一场相守,到头来,却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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