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约是见得多了,哪家府里没有这样的事?老爷醉酒拉了丫鬟,少爷养了通房,不该有的肚子,不该来的孩子,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了结,见不得光,也留不住。
他把云袖当成这样的人了。
云袖听着,一句辩解的话也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街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要被吹了。
她低着头,脚步踉跄,鞋尖踢起细的尘土,迷了眼睛,却没有抬手去揉,只把一只手按在腹上。
隔着衣料,什么都摸不到,可她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的孩子。
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一路失魂魄地走回院子,推开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无息地哭了。
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挣脱这座牢笼,跟着他远赴海外,挣脱名分的桎梏、世俗的非议、深宅的磋磨,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可命运偏偏在她迈出这一步之前,给她钉死了最无解、最残忍的宿命。
她低下头,把手覆在腹上,那里头有了沈其尧的骨肉,是她与那个男人名分下斩不断的牵绊。
只要这个孩子在,她便永远没法干干净净地跟着沈巍然走。
她可以不要名分,可以不要脸面,可以不要锦衣玉食,可以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去。可这个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如果她带着这个孩子跟沈巍然走了,孩子出生了,该叫他什么?叫他大哥?还是叫他……
她不敢把那个字想完整,光是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巍然那样干净赤诚、磊纯粹的人,为了她不惜抛却家世、舍弃前程,赌上半生荣光与所有退路,甘愿陪她清贫度日、颠沛余生。
难道还要让他带着父亲的妾、养着父亲的孩子吗?
何其荒唐,又何其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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