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跑堂的伙计端着一摞碗碟从后厨出来,脚步匆匆,嘴里还跟人搭着话。饭馆里闹哄哄的。
他正低头喝粥,忽然听见旁边桌上有人了一句:“听了吗?关外出事了。滦州那边闹兵变了,是要逼沈大帅下野,让少帅接印。”
沈巍然的筷子忽然顿住。他把那口粥含在嘴里,忘了咽。
“哪个少帅?”另一个人问,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还能有哪个?就是剿匪那个。听是宋即白替他张罗的,还拉上了西北的胡景翼和山东的卢永祥,兵已经动了,正往北新城那边开拔呢。”
话的人压着嗓门,可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像是书人讲到热闹处,忍不住要抖个包袱。
“这要是真打起来,关外的天怕是要塌一半。”
“这消息是真是假?儿子造爹的反?老的还没死,的等不及了?”那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儿子造老子反怎么了?”
话那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豆浆,抹了抹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玄武门前,李渊坐镇长安,建成、元吉环伺左右,秦王李世民若不动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宋武帝刘裕的儿子们为争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梁武帝被侯景困在台城,活活饿死。唐玄宗一日杀三子,连眼都没眨一下。造个反而已,古往今来,哪儿都一样。夺嫡这件事上,父子兄弟,哪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沈巍然把筷子搁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街边报童的声音又脆又亮,在晨风里打着旋:“看报看报!北军内讧,宋即白倒戈,沈其尧地位动摇!”
沈巍然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沉,当即快步上前拦下报童,接过报纸,手指在发抖。
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刺眼夺目,硬生生撞入眼底。
通篇文字,尽数写着宋即白通电起兵、联省逼宫、拥立沈巍然接任北三省军政大权的内容,句句属实,字字确凿。
那一刻,清晨的暖风好似骤然变成隆冬寒刃,顺着衣缝钻遍四肢百骸。无边无际的寒气从脚底骤然窜起,顺着脊椎一路攀升,死死裹住他的五脏六腑,冻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僵硬。
卖报的孩子不耐烦了,喊了一声“先生”。沈巍然这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也没数,全塞给了那孩子,纸张簌簌地,沈巍然浑然不顾。
他攥着那张沉甸甸的报纸,心口狂跳,翻涌的慌乱与荒诞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敢耽搁半分,转身便沿着街边疯跑,目光急切地扫过沿街商铺,疯了一般寻找电报电话局的招牌。
晨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凌乱翻飞,耳边全是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宋既白,问清楚缘由,拦下这场惊天大祸。
所幸街角便有一处私营电话局。他推门而入,不顾掌柜诧异的目光,指尖颤抖着拨动转盘。
等待接通的短短数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声嘟嘟的等待音,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听筒那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宋既白的嗓音依旧沉稳温润,和平日讲学、练兵时别无二致,平静得过分,半点不见起兵反叛的仓促与杀伐,仿佛他麾下数万将士并未列阵出征,关外局势并未翻天覆地。
“巍然?”
一声轻唤,在沈巍然耳中,却字字诛心。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