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大洋。
轻飘飘几个字,像一盆彻骨冰水,兜头浇在沈巍然身上,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怔怔握着听筒,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太了解父亲的脾性,半生杀伐决断,治军治家向来铁面无情,盛怒之下从来言出必行。自到大,沈其尧对他素来严苛至极,管教森严,棍棒训诫、冷面苛责贯穿了他整个年少时光,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寻常父子的温存亲昵,只剩居高临下的威严。
这般绝情的悬赏追杀令,在他看来,是彻底震怒的父亲,绝对能亲手办出来的事。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三姨太的私心作祟。
沈巍然出走、兵变爆发,在旁人眼里是塌天大祸,在她眼里,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心心念念想让儿子取而代之、坐上少帅的位置。可沈巍然天资卓绝、聪慧能干,年少便立下赫赫战功,又身为嫡长子,牢牢挡在最前面。
有他这般耀眼出众的嫡兄压着,她的儿子再努力,也无半分出头接手家业的机会。
如今沈巍然被逼出走、被扣上谋反大罪,只要他回不来,那少帅的位置,迟早到自己儿子知昀身上。
她绝不能让沈巍然回来。
于是她故意添油加醋,伪造绝杀悬赏的狠话,就是要断了沈巍然所有归家的念头,逼他彻底沦为叛臣逆子,永世不得翻身。
沈巍然年少纯粹,心思坦荡,从未见过后宅妇人这般阴私算计,更从未想过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会成了旁人夺权的棋子、井下石的工具。
因此他没有丝毫疑虑,当真彻彻底底信了三姨太这番话。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硬生生被卷入这场翻天覆地的乱世棋局。
一边是倾尽心血栽培他、赌上身家性命、甘愿以身铺路的恩师,步步皆是决绝,根本无从劝和。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不念半生父子情分,震怒绝情,直接悬赏取他性命,彻底断了他的归家路。
左右皆是绝境,进退全是死局。
偌大天地,乱世茫茫,唯他沈巍然,孤身一人,四面楚歌。
而关外的战局,早已翻天覆地。
宋既白麾下的两支步兵旅,是他亲手打磨出来的北军精锐。从基层士兵到中层军官,军纪严明、作风硬朗,武器装备更是关外顶尖水准,和老北军那群常年疏于操练、军纪松散的兵痞子截然不同。
两军一经交锋,高下立判。
宋既白的精锐部队一路势如破竹,攻势凌厉迅猛,打得老牌北军节节败退、丢城失地,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短短几日光景,战线便飞速推进,直接压到了澜沧江边,江水滔滔两岸,尽数沦为前沿战地。
澜沧江离北新城城墙不过几十里地,城内枪声隐约可闻,街巷之间人人自危,生怕战火入城、家产尽毁、性命不保。
一时间,北新城风声鹤唳。那些前几日还在茶楼听曲、绸缎庄里挑料子的有钱人家,这会儿全红了眼,疯了似的收拾细软金银,往天津租界逃。
街面上车马拥挤,人声嘈杂,孩子哭,女人叫,乱成一锅粥。谁都怕慢一步,就要被关外卷来的战火吞个干净。
关外炮声隆隆,一日紧似一日,帅府里也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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