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红罗炭轻轻迸了一声,迸出一粒细的火星,在灰烬里,瞬间灭了。
楚泊远看着沈巍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艳羡:
“以前我还觉得奇怪,你沈家家教这么严,规矩这么大,浩轩弟怎么还能活得那么潇洒不羁、天不怕地不怕的,敢情是有人给他兜底。你在外头替他挡着那些明枪暗箭,他在里头怎么折腾都不怕,反正天塌了,有大哥顶着。”
他往椅背上一倒,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光晕,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点幽深,他叹了一口气道:
“我以前只想要个弟弟,现在想想,我应该是缺个大哥。要是也有个人能像你护着浩轩知闲那样教着我,管着我,我至于撞这么多次南墙?”
沈巍然唇角浅挑,难得生出几分打趣:“想当我弟弟可不容易。”他往旁边的沙发努了努嘴,“头一遭就得学会趴在那上面领家法。”
楚泊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上立刻挂上几分夸张的嫌弃,连连摆手:
“无福消受无福消受。这种福气还是留给你家花丫吧,他打就受得住,皮实得很。我可不行。”
他往后缩了缩,做了个“敬谢不敏”的手势,
“我这个人,皮娇肉贵的,挨不得打,挨了打是要记仇的,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上讲武堂那会,我往宋教官茶里下泻药的事?到时候也给你加点,你别怪我。”
提起讲武堂的往事,沈巍然眼底漾开一点久未显露的笑意:
“记得。宋教官不过抽了你一马鞭,也没多重。”
“没多重?”楚泊远夸张地瞪圆了眼。
“怀安,我跟你能一样么?你是沈大帅一棍子一棍子捶出来的铁骨头,我从被家里捧着长大的,我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我何曾受过这等皮肉委屈?”
“嗯。”沈巍然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演,“所以你动了歪心思。谁料宋教官一怒之下,全学堂连坐,人人挨了板子。”
楚泊远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别提了。那几天我见谁都不敢抬头,总觉得背后有人骂我。后来实在扛不住,自己去找宋教官领了全责,挨了双倍的板子。”
“从那以后,你倒是收敛了不少。不再胡闹了。”
旧事翻起,年少荒唐的画面尽数浮上心头,二人相视片刻,一同低笑出声,方才书房里紧绷压抑的权谋戾气,消散了大半。
笑过一场,楚泊远敛去嬉闹神色,态度郑重了几分:“不过真的,怀安,我虽时常羡慕你有浩轩、知闲两个弟弟,可我心里透亮,在你这儿,我从来算不上外人。老头子心里也分得明明白白,不然也不会先后派我与季荣生先生前来北新城同你斡旋游。”
沈巍然嗤笑一声,抬眸看向楚泊远,目光锐利通透,洞穿所有人心与局势:
“如今他手下许建安战死,我北疆战事暂歇,他转头便把你派来北新城,哪里是专程叙旧,分明是西南前线战事吃紧,他节节败退,无人可用、无人可依,不得不低头向我示好罢了。”
泊远无奈一笑,坦然承认: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沈怀安。你向来心思通透,从无半分模棱两可。实话,如今西南战局僵持,他又听闻晋绥的陆海辰一直在暗中派人联络你,极力拉拢北疆势力。”
“他最怕的就是,在他最捉襟见肘的时候,你趁势倒戈,与晋绥联手南北夹击,给他致命一击。”
他语气愈发真诚,带着老友最恳切的劝解:“可我知晓你。沈怀安从来不会因一己私怨,置家国山河于不顾。你心里装着的,是整片华夏大地,远比他的格局宏大。你不会为了赌一口胸中恶气,拿北三省万千将士、千里疆土去博弈。”
他加重了语气:“你迟迟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从不是怄气赌气,只是想让他尝尽挫败滋味,好好受一次教训,仅此而已。我的,可对?”
书房寂静无声,檀香袅袅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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