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会设在帅府后花园的老戏台上。
当年老帅沈其尧最是痴迷皮黄,便亲自督造了这座戏台,逢年过节总要请班子来热闹几日。
朱红立柱磨得泛着温润的包浆,台沿垂着织锦绣金的帷幔,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台口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清甜的花香混着廊下的茉莉茶香、蜜饯点心的甜气,被暖融融的日头一烘,慢悠悠漫遍了半座园子。
沈家老少都坐了前排的雕花太师椅,丫鬟们捧着朱漆果盘、描金茶盏在席间轻步穿梭,半点儿不扰人。今日堂会戏码皆是精心挑选的吉祥曲目,开场第一出便是家喻户晓的《白蛇传》。
锣鼓声清脆响起,丝竹婉转,水袖翻飞。台上白素贞一袭素白罗裙,身姿袅袅,步履轻缓如踏云而来,唱腔软糯悠扬,字字含情;青一身青衫灵动俏皮,眉眼鲜活,身段利,一颦一笑尽是娇憨灵动。断桥相遇,借伞定情,法海出场时,瑶被那张涂满金粉的脸吓到了,直往宋清韵身边缩了缩。
一曲《白蛇传》幕,掌声浅浅响起,紧接着换场上演第二出《坐宫》。
这一曲却是老生青衣的对手好戏。杨四郎困于番邦的隐忍、思家难归的沉郁,铁镜公主的温婉嗔怨、柔情牵挂,被二位戏角演绎得入木三分。句句戳心,引得满座亲友凝神静听,席间只剩婉转戏腔与轻柔风声。
人人沉浸在佳节看戏的热闹欢愉里,各有闲谈、各有喜乐。
沈浩轩懒懒靠在椅背上,一身松弛散漫,半点没有正形。指尖漫不经心地剥着花生,随手丢进嘴里嚼得香甜,又剥出一颗,熟稔地递到穆晚秋唇边。
穆晚秋微微偏头避开,眸光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清冷通透:“你自己吃,我不爱吃花生。”
沈浩轩递空了手,半点不气恼,兀自把花生丢回自己口中,边嚼边笑着打趣:“你上次在北平明明吃得津津有味,怎么一回北新城就改口了?难不成家里的花生还带了骨头?”
穆晚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眉眼带着几分戏谑的通透,淡淡回怼:“在外头自然要给你留足脸面,陪着你装样子。回了家里,没人看着,谁还惯着你这些毛病。”
一句话把沈浩轩噎得哑口无言。
他也不生气,顺势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自顾自喝了一口,又若无其事递回她手里,厚着脸皮继续剥花生,剥完搁在她手边的白瓷碟旁。
周遭的热闹层层叠叠,亲人相守、笑语温存、戏声悠扬,所有人都稳稳融进这份阖家圆满的暖意之中。
可这份融融热闹,偏偏半点不到沈知闲身上。
唯独沈知闲,始终没有座。
他心底淤积的别扭与委屈未曾散去,一身清冷疏离,安安静静立在沈浩轩座椅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插话、不闲谈,就像一个随行的跟班,沉默伫立,格格不入。
耳畔婉转的对唱声声入耳,杨四郎那句“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悠悠扬扬,字字撞进他心底。
少年心头骤然酸涩泛滥,恍惚间只觉得,这戏文唱的从来不是古人旧事,分明是此刻满心委屈、无处舒展的自己。
沈浩轩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这一天都跟个受气包似的,站我后头干嘛?跟个厮一样,也不嫌累,坐下看戏。”
他顿了顿,愈发觉得不对劲,直言道:“你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别扭得不像话。”
话音下,他随手伸手拽了沈知闲一把。少年身形一晃,被拉得脚步踉跄,撞在实木椅背上,才堪堪站稳。
前排的沈巍然闻声微动,回过头,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淡淡扫过沈知闲,眼底噙着几分审视,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沈知闲心头一紧,瞬间读懂了大哥的眼神。
今日阖家团圆过节,满府皆是欢喜热闹,大哥这眼神分明是在告诫他,现下暂且容他,等宴席散去、众人离府,回去定然还要好好算账,免不了再受一顿责罚。
一旁的马静怡本就对咿咿呀呀的老生戏提不起兴致,看了片刻便失了耐心,她收了团扇,起身轻步凑到沈知闲身侧,压低声音笑道:
“宝儿,看你蔫蔫的样子,肯定也不爱听这些老古董戏文吧?反正站着坐着都是无聊,你陪我去街上逛逛好不好?”
沈知闲微微侧身往旁边挪了一步,语气平淡疏离:“不去。”
他太清楚马静怡的心思,她口中的出门逛逛,不过是流连城中洋行、百货商铺,对着各式西洋首饰、新奇摆件挑挑拣拣,浮华又枯燥,半点趣味也无。
沈知闲依旧不为所动,再次默默挪开半步,径直抬眼望向戏台,目光淡漠,全然将她的央求无声的拒绝。
马静怡心里了然。知道沈知闲素来最怕沈巍然,最听他的话,此刻唯有沈巍然开口,他才不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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