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吃街继续闲逛,马静怡手里捏着竹签,边走边随口闲聊。
“起来,我爹娘打算送我去国外念书,多半下半年就要动身了。”她语气轻松,眼底盛着对海外新天地的憧憬,“到时候远渡重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北新城。宝儿,要不你去和大舅舅,一同出去开开眼界?”
沈知闲轻轻摇头:“算了吧,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出国留学得花多少钱,大哥肯定不会答应的。”
“那有什么难的。”马静怡想都没想,得理所当然,“我回去跟我爹爹商量,让他掏钱不就行了。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也没底,我爹娘也不放心,有你陪着正好做个伴。你放心吧,这点开销,我爹断然不会心疼。”
简简单单一番话,却沉沉撞在沈知闲心上。
他默然看着马静怡,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的酸涩。
原来被放在心尖上宠的孩子,天生便有这样毫无顾忌的底气。他爹愿意一掷千金,给别人付巨额学费,只为自家女儿孤身在外能心安无忧。
连日积压在胸中的委屈,顷刻间翻涌上来。
近来沈巍然待他日渐严苛,遇事一味苛责,从来不肯静下心倾听他半句辩解。
大姐沈佩文更是屡屡出言讥讽,先前一次争执,大哥不分青红皂白,硬生生逼他当众低头致歉,还动了重手责罚,到底,不过是偏袒大姐,拿他来平息沈佩文的怒气。
他是庶出,生母早已不在,偌大一座帅府,仿佛没有一处真正容得下他。很多时候他忍不住暗自揣测,在大哥眼中,自己不过是无处可去、只能依附沈家的累赘,从来算不上血脉相亲的亲人。
恰逢心绪最敏感躁动的年纪,一股想要逃离帅府的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若是能够去往远方,不必困在高墙之内日日看人脸色,不必承受无休止的约束与偏见……
一念及此,沈知闲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怅惘,方才勉强提起的一点兴致,转瞬消散干净。
陆砚辞一直不动声色留意着沈知闲的神情,清晰察觉到少年骤然低下来。他只当沈知闲是听见马静怡谈及出国求学,心生向往,并不知晓少年心底藏着帅府之内复杂难言的委屈与逃离的念头。
逛到街口一处书报摊,陆砚辞停下脚步,俯身翻寻片刻,抽出几张印制精美的海外院校宣传的册子揣进兜里。
待到马静怡被街口新奇的糖画摊吸引,兴冲冲凑上前挑选,无暇顾及二人之时,陆砚辞稍稍靠近沈知闲,侧身挡住往来行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将一叠薄薄的传单悄悄塞进少年西装外侧口袋。
他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
“瞧你从方才起就闷闷不乐,想来是也动了出国留学的心思。如今上海不少世家子弟都往外走,借着留学镀一层金。你英文底子不差,真打算出去,完全撑得住。”
沈知闲一怔,抬眼看向他,下意识开口:“怎么,你手里有门路?”
陆砚辞唇角笑意更深:“自然有。出国读书流程繁琐是真的,但在上海,还少有我办不成的事。你回去试着同沈司令好好商量,手续一应杂事,我来替你打点。”
方才心底滋生的念头骤然被人戳中,沈知闲眼底倏然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沉沉压了下去:“算了,门路再好,我也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我大哥也一定不会答应,多无益,反倒平白招来一顿训斥。”
陆砚辞目光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上,心头那点觊觎再也藏不住,语气添了几分戏谑的轻薄:“你大哥也是顾虑重重。凭你这副模样,别出国,踏出北三省地界,都容易被人盯上掳走。与其到旁人手里任人摆布,倒不如跟着我。你安心陪我半年,出国留学所有开销,我一力包揽。”
这番露骨的玩笑话入耳,沈知闲胸中怒火瞬间翻涌,攥紧拳头几乎要当场挥上去。
偏偏就在这时,马静怡已经举着糖画折返回来,扬声笑着招呼两人继续往前走。
若是此刻发作,闹起来免不了被马静怡追问,一旦传扬回帅府,少不了一番流言讥讽,事情只会越发难收拾。
沈知闲强压下动手的冲动,趁旁人视线不备,脚尖发力,狠狠重重踩在陆砚辞的鞋面上。
陆砚辞吃痛,眉头微蹙,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侧头望向沈知闲紧绷冷冽的侧脸,真是越瞧越让人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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