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砚辞在俱乐部组了个局,是来了几个南边的军需商,让沈知闲也过来认认人。沈知闲本不想去,可陆砚辞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少爷,这可是你二哥亲口交代的差事,你总不好推到我头上吧?
沈知闲咬着牙去了。
席间推杯换盏,陆砚辞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人给他倒了杯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着好看的光。沈知闲没喝过这个,抿了一口觉得怪怪的,又不肯在陆砚辞面前露怯,硬着头皮喝了大半杯。
后劲上来得又快又猛,他脑子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转圈,连话都不利索了,最后趴在卡座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是白花花的天光。他猛地坐起来,头疼得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房间的床上——是俱乐部楼上的休息室。床头搁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却嚣张:下次量力而行,少爷。
沈知闲没工夫计较,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今天是军校期末会考的日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俱乐部,拦了辆黄包车就往学校赶。
到了校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考试已经过了大半场,教室的门紧闭着,窗边的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
沈知闲喘着粗气跑到教室门口,额角全是汗,领口跑得歪到了一边。他伸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上了。
监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缀着一道杠,双手背在身后,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闲跑得通红的脸,又扫了一眼他皱巴巴的衣领和没扣好的袖口,上下打量了两秒,嗓音硬邦邦的,像砂纸蹭过铁皮:
“干什么的?”
“报、报告教官,学生沈知闲,来参加会考。”
“会考?”监考官挑了一下眉毛,偏头朝走廊尽头挂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抬头看看钟。开考三十七分钟了。军事理论考试,开考一刻钟后迟到者,取消当科考试资格。校规第八条,抄过没有?”
沈知闲站在走廊里,发梢还湿着。
监考官没再多看他一眼。
“你读的是军校,不是学堂私塾。往后上了战场,军令如山,战机转瞬即逝,你也迟到?战场上耽误的不是一门考试,是整支队伍,是一条条人命。”
他指了指楼道。
“今天就站在这儿。站到考试结束,等考场清空了再进去拿东西。下回长点记性,校规不是写来好看的。”
完,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沈知闲僵在空旷的走廊里,垂着头,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试图靠尖锐的痛感压下残存的酒意。
昨夜的醺醉尚未彻底褪去,混着早起狂奔的虚汗,缠得他头脑昏沉发胀。微凉的晨风从窗缝里丝丝缕缕灌进来,掠过高高的廊檐,吹得他太阳穴突突抽痛,阵阵眩晕翻涌上来,整个人狼狈又疲软。
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知闲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颤。
沈浩轩一身利的灰蓝色军校教官制服,臂弯夹着一沓厚厚的课业文件,肩章上的星徽迎着晨光,周身褪去了平日的散漫随性,气场肃然冷冽。
四目相触的刹那,沈知闲眼底骤然亮起光,慌乱无措的视线牢牢锁在二哥身上,全然是本能的求救。
可沈浩轩的脸色沉得彻底,不见一丝暖意。
那双平日里含着浅浅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像被冰封雪覆,余下的只有薄薄一层凉意。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少年乱糟糟的额发、歪斜松懈的领口,还有全然不曾规整的袖口,将这一身散漫逾矩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随即漠然移开。
自始至终,沉稳的脚步未曾有半分放缓。径直从沈知闲身侧走过。仿佛身侧这个满头虚汗、神色狼狈的少年,只是一个触犯校规、有待处置的普通学员,无半点私情可言。
沈知闲只能垂着肩,孤零零立在空旷清冷的长廊里,一动不动。从晨光初盛,静静站到日头高悬。
整整一上午,教学楼内笔尖纸的沙沙声从未断绝,他就那么捱着,像一株晒蔫了的植物,靠在角里等时间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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