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关东军果然派了人来。
来的是关东军司令部情报课的一名少佐,名叫河野正雄,身后跟着一名翻译。
沈浩轩在会客室见的他。
河野正雄坐下后便开门见山,用流利的中文开口道:
“沈师长,深夜打扰,实在冒昧。我部近日有一批学者赴边境考察农作物生长情况,原定昨日返回,却至今未归。领事馆方面十分担忧,特命我前来询问贵军是否曾见过这两名日本国民。”
他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浩轩面前。照片上两个穿西装的日本男子站在麦田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看着确实像两个出来采风的研究人员。
沈浩轩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照片端详片刻,然后放下,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考察学者?没听过。边境线这么长,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底下人也没跟我报告过,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总不能一个个都记在账上。”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再了,人来了不先知会我们一声,人不见了反倒找我们要人,这道理也不过去吧?”
河野正雄听完,脸上的笑意未减,却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语气依旧客气:“沈师长误会了,我并非来向贵军要人,只是替领事馆跑一趟,来问一问情况。贵我两国邦交不易,万一底下人办事不周,抓错了什么人,惹出两国纠纷来,那便不好了。我也是为沈师长着想,免得事态扩大,大家都不好收场。”
沈浩轩抬眼看着河野正雄,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笑意:“河野少佐放心,既然贵国领事馆都开了口,我自然得重视。这样,我明天让人去各个哨卡仔细问一问看看有没有见过什么行为不轨、形迹可疑的人混过边境。如果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们领事馆,如何?”
河野正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像是想接话又没接上,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那便劳烦沈师长了。”
他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带着翻译转身离开了指挥部。
于此同时,牢房里。
宋玉瑾打算再去牢房审问,想逼二人松口,坐实间谍的身份,这样便有正当理由扣下这批测绘图纸。
他走下牢房,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两个日本人依旧靠在墙角,神色比前两天更焦躁了些,看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身。
“我过了,我们要见最高指挥官!”
宋玉瑾没有看他们,弯腰从桌下拿起那卷地图,抖开,铺在桌面上。
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如蛛网,河流、道路、隘口、驻军位置,一笔一画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他自己用的军图还要细致。
戴眼镜的日本人看见他在翻地图,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关不了我们多久。我们每隔三天就会和领事馆通报行程,如果超过期限没有联系,他们自然会派人来查。到时候你们不仅得放人。”他往前踏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这些图纸,你们也得原封不动还给我们。”
另一名日本人跟着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轻蔑:“你们中国人,就擅长关起门来互相厮杀,内战打得热火朝天。面对我们帝国的关东军,也只能退让妥协。你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戴眼镜的日本人更是得寸进尺,眼神极尽鄙夷:“听你们很多将领最后都死在自己人手底?空有一腔抱负,到头来不过是自相残杀的笑话。这样懦弱涣散的国家,守不住疆土,护不住子民,迟早会被我们帝国接管。”
“就算我们拿着你们的边防布防图又如何?”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语气猖狂至极,“你们北军只会内斗自保,就算看清了我们的图谋,也不敢反抗、不敢动我们分毫!你们的家国大义,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这话像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宋玉瑾心底,瞬间挑翻了他所有隐忍。
他的手猛地停住,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往事。
父亲宋既白一腔报国抱负,一生守着家国大义,誓死抗争,最后却惨烈殒命于同胞相残的兵戈之中。
那些战火纷飞的年月,同室操戈的悲剧,世人的愚昧内耗,还有沈巍然那夜细数的陈年旧憾,一齐在耳边轰然回响。
他在法国流亡之时,曾听人过一句话:杀人的枪,往往最先杀死开枪的人。
从前他似懂非懂,此刻心头翻涌的屈辱、悲愤与刻骨的恨意,让他忽然读懂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寒意。
积压多年的憋屈、丧父之痛、家国之辱彻底冲破了所有理智。
宋玉瑾一言不发,指尖微颤,缓缓伸手入怀,摸出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两个日本人依旧不知死活,还在肆意嘲讽、大放厥词,用最轻蔑的言语践踏他的家国与执念。
他抬眸,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度,抬起枪口,稳稳对准了面前戴眼镜的那个日本人。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