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朱墙金瓦上碾过,留下满地惨白,像一层凝冻的霜。
整个皇宫蜷缩在这片霜白里,一种高压、猜忌、冰冷的恐惧,在每一道宫墙缝隙间无声蔓延。
御书房的烛火,无声换过一轮又一轮。
烛光将皇帝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
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沿上划过,发出极轻的、仿佛骨节摩擦的声响。
皇帝的目光,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在那页口供最上方的数字上。
四百七十六条。
他盯着那数字,忽然想起,去年户部报上来的全国驿道传递公文总数,好像是……四万八千条?
哈。
一个阉奴,十年,
仅他一人经手递出去的消息,就抵得上一个中等州县全年官文往来的整整一成。
本事通天。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皇帝极低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干涩。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扭曲,最终冻结在脸上。
他重新拿起那份名单。
一百二十六个名字,墨迹新干,每一个都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后面跟着简短的注记——谁,什么时候,和李德海过话,递过东西,见过面。
都是些人物。
到平日里,皇帝根本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
但现在,这些名字像蛆虫一样密密麻麻排在纸上,连成一张令人作呕的网——
一张以李德海为心脏,蛛丝般悄无声息蔓延向宫廷每个角,最终将整座宫廷悄然裹住、拖向深渊的巨网。
皇帝放下名单,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太阳穴突突地跳,疼痛让他脑子清醒得可怕,也冷酷得可怕。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终于——
“咚、咚、咚。”
三声极轻而节奏特定的叩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门被无声推开,张统挟着一身子夜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快步而入,甲胄在烛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行至御案前三步,单膝跪地,声音比之前更干涩,
“陛下,名单上一百二十六人,已全部缉拿,无一人漏网。”
“都控住了?”
皇帝没抬头,目光仍在名单上。
“是。”
张统垂着头,眼底是连续高强度行动后强行压制的疲惫,以及更深处、属于顶尖猎手的锐利。
“已分开关押在暗牢,三人一组,彼此隔绝。”
“审出什么了?”皇帝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张统带着疲色却异常锐利的脸上。
“正在连夜分审。”
张统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但估计……审不出什么。都是些边缘人物,知道的有限。”
皇帝“嗯”了一声。
他知道审不出什么。
但他还是要抓。
抓,是为了划线,是立威,是在这座宫廷里划下一道无人敢再逾越的血线。
用这一百二十六具“半死不活”的躯体,告诉这座宫里每一个活着的人——
线在那里,越线者,永堕黑暗。
“陛下,”
张统的声音压得更紧,带着请示的意味,“这些人……后续如何处置?”
皇帝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依你看呢?”
张统喉结滚动,字字艰涩:“按律……与逆案有关联者,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处斩。”
“处斩?”
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一百二十六个人,全斩了?”
“臣……”
“斩了也好。”
皇帝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斩了,宫里就干净了。斩了,那些人就知道——朕的身边,碰不得。”
他顿了顿,食指在名单上那个“四百七十六条”的位置,重重一叩!
“咚!”
“朕的心思,更不是他们能称斤论两、标价贩卖的货物!”
最后一个字下,御书房内烛火都为之一晃。
张统深深垂首,不敢接话。
但皇帝话锋陡然一转。
“但朕不斩他们。”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