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衡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确保能将那两道身影牢牢锁在视线里,又巧妙藏在往来人流的阴影中,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如一滴水融入江河,了无痕迹,而不被察觉。
他像寻常赶集的普通路人,混在人群中,肩背微躬,步态里带着赶集人特有的松散与疲沓——
如同一尾游弋在浅滩的暗鱼,顺着喧闹的街巷缓步随行。
拐角处有个卖糖人的摊子,热气蒸腾,他借那团白雾侧身一闪,堪堪避过沈墨月回眸的余光。
不多时,那两道身影便拐进了一条逼仄不起眼的巷弄。
巷内风卷着尘土,裹挟着阴沟的潮腐气息扑面而来。少了外头的喧嚣,只剩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嗒,嗒,嗒,像棋子在棋盘上敲出的节律。
沈墨月在巷中段一家客栈门前顿住脚步。
指尖微抬,在空中悬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身后的朱砂都未察觉异样。
但在萧夜衡眼里,却如暗夜中忽然擦亮的火镰——
她在凝神辨听周遭动静。
听身后可有尾随的脚步声,听周遭可有隐藏的呼吸,听这巷子里有没有不属于这条巷子的人。
这家客栈瞧着便有些年月。
门楣上悬着块熏得发黑的旧匾,“福来”二字被风雨啃噬得模糊,只剩隐约轮廓。
墙角霉斑如癣疥般攀爬而上——
台阶石缝里挤出几茎枯败的野草,透着一股疏于打理、任其自生自灭的荒芜,像一张被世道揉皱又随手丢弃的脸。
她侧过脸,唇瓣轻启,对身侧的朱砂低语了两句,声音压得极低,连风都没能捎走半分。
随即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转瞬便隐入客栈的昏暗光影里。
萧夜衡倚在巷口的砖墙阴影中,下颌微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将方才那一幕刻进眼底——
像猎人记住猎物的每一个转身,又像棋手默记对手子的每一个手势。
这种地方,前通巷弄,后临暗河,左接市集,右连民居——
进,可藏身于往来人流,退,可脱身遁入暗河。
选这里脚,明她很清楚,自己身后随时——
可能跟着尾巴。
他停下脚步,将后背缓缓抵上冰冷的砖墙,静静伫立,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审视,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
如同一头收敛了爪牙的豹,在暗处静静等待猎物松懈的瞬间。
片刻后,客栈内传来轻缓的上楼脚步声,老旧的木质楼梯在重压下发出的每一声呻吟都清晰可辨。
直至二楼最左侧的房间,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一扇蒙着尘的窗户,被人从内侧拉上了粗布帘子,将屋内的光影与秘密一并隔绝。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巧的暗哨,形如柳叶,薄可透光。唇瓣轻含哨口,吹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尖啸——
那声音极细极短,像是深秋最后一只蝉在瓦缝间的哀鸣,若不凝神细听,便会被巷外的喧嚣一口吞没。
不过三息。
两道黑影便如夜蝠般从巷尾掠出,身形利,足尖点地无声——
正是萧一与萧二。
二人快步贴到萧夜衡身侧,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
“她们就在这家客栈脚。”
萧夜衡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那扇拉着帘子的窗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
“你们去对面街寻一家客栈住下,布好眼线,盯紧这家客栈所有出入口,不许漏过半点动静。稍有异常,即刻来报,不许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轻捻,补充道:
“另外,取几套寻常百姓的衣物送来,还有夜行衣,料子要旧,针脚要粗,莫要让人瞧出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是。”
萧一、萧二齐声应下,目光飞快扫过对面客栈,将门窗方位、檐角高低、明哨暗哨位置,烙进脑海——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深处,转瞬便没了踪迹。
待二人走远,萧夜衡抬手理了理衣袍,将周身的冷冽气息尽数敛去,眉宇间那抹锋芒悄然收起,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憨厚模样——
他微微佝偻了肩膀,松弛了下颌,连眼神都变得有几分浑浊茫然,缓步走向那家“福来客栈”。
推门而入时,连脚步声都刻意拖沓了几分——
那是走了一天路、脚底板生疼的乡下人才有的步态。
客栈大堂昏暗逼仄,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油脂与药酒混杂的气味。
柜台后,一个蓄着八字胡的精瘦掌柜正倚着账本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眼看就要滴在泛黄的账页上。
听见推门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萧夜衡身上扫了一圈,没多打量,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
“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要靠里的。”
萧夜衡淡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掌柜听见。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楼梯口,借着头顶那盏油灯昏惨惨的光,将二楼客房走廊的纵深与转角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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