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庸闻言,指尖不敢有半分迟疑,如疾风般抽开案上那卷层层蜡封的暗账卷宗。
“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整卷暗账摊平于案上。
纸页翻动间带起一股陈年墨香与铁器锈蚀混杂的阴冷气味。
“五皇子从头到尾,未曾亲手经手过半分军械私造,亦未沾染一丝火器交易的血腥脏污。”
他头颅压得极低,脊背绷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连吐息都压得又轻又短——
仿佛稍大声响便会惊醒卷宗深处蛰伏的魑魅魍魉。
“可若论谋逆布局之深、牵连范围之广,他——丝毫不逊已然暴露的二皇子。”
话音微顿,王庸猛地抬首,双目锐利如刃,死死钉死在卷宗角那处隐秘密记上。
他喉结重重滚过一圈,原本压着的声线骤然沉沉地,重如铁砧砸地。
“他才是整张逆谋利益巨网背后,真正操盘子的执棋人。”
“你此话何意?”
赵青原本半倚在椅背上的身形骤然坐直,眸光如深夜寒潭被投入一颗石子———
瞬间蒸腾起锐利至极的审视之色,沉沉压在王庸头顶。
“你是,所有事端皆由五皇子一手主导?”
“非主导,是肇始。”
王庸牙关微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滚烫的砂砾,神色愈发凝重。
“更精准来——
他是那张吞噬大靖国运的巨网的引路人。
所有隐秘脉络、所有利益线头,最初皆由他一根一根亲手捻合,二皇子是他手中的一根。”
“引荐人?”
赵青眉头微蹙,眼底寒光乍现。
“正是。”
王庸颔首,语气愈发沉肃,俯身向前半步———
将卷宗朝赵青面前推送半尺,方便对方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关联记载。
“属下查实,五皇子暗中借一名神秘医者为纽带,暗中笼络谢家、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五大顶级世族。”
“医者?”
赵青眸光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掠过深不见底的审视。
“对!此人江湖代号‘阎罗’,”
王庸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连声线都沁出三分寒意,
“据此人医术通神,五皇子借此人之手,以行医济世为表、疏通南北商路为幌,温水煮蛙,步步诱导,不逼不迫,不疾不徐。
———硬生生将五家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世家望族,尽数绑上自己的夺嫡战车。”
他嗓音沉哑,字字如碎冰坠入深井,透着刺骨寒意。
“五家世家?”
师爷满眼不敢置信,搁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些百年望族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怎会如此轻易受人摆布?”
“这便是‘阎罗’最诡谲之处。”
王庸猛地指向卷宗上一处极不起眼的朱砂墨记,那标记微如蚁,却透着一股邪异的腥红。
“此人精通药理,更深谙人心——
他从不以利害相逼,只以‘病’与‘药’为刃。
这五家都接受过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感其恩、畏其能、更贪其引来的商路利源,待察觉时,早已是局中棋子。”
他顿了顿,指尖沿着卷宗上一条用密写药方掩盖的银钱流向划过:
“此人最初由五皇子幕僚暗中引荐入局,经五皇子居中搭桥牵线,二皇子才得以结识此人、借其暗中势力行事。”
王庸的指尖忽然顿住,点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日期标注上,
“换言之,二皇子如今手中所有谋逆利刃,最初的刀柄,是五皇子亲手递出的。
二皇子以为自己是操刀人,实则从头至尾,他不过是五皇子推至台前的一枚血刃。”
他胸腔剧烈起伏,连日暗访搜集的海量信息堵在胸口,此刻如决堤之水尽数倾泻:
“二皇子是台前执刃的凶徒,五皇子是幕后递刀的高人。”
他语速骤然加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稍慢半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会将他碾碎成齑粉。
“但这‘阎罗’行事诡异至极,堪称鬼魅。
属下动用全部暗线、调集七路密探交叉追索,仅查到此人曾在京城隐秘现身三次———
此后便如泥牛入海,彻底销声匿迹。来去无痕,无迹可寻。”
他指尖因用力按压卷宗边缘而泛起青白,语气里透着彻骨寒意:
“最骇人的是,但凡稍稍知晓其底细者,要么闭口噤声如哑,要么讳莫如深如临渊,竟无一人敢提其分毫名讳。”
“无人敢提?”
赵青眸色一凛,手指停在半空,像一把尚未斩下的铡刀,
“何故?”
“属下不知。”
王庸缓缓垂首,面色凝重未减半分。
“属下分拨人马,遍查市井流民、官府吏、世家仆役,但凡有人触及‘阎罗’二字,尽数瞬间面如死灰,魂不附体,如见催命符咒。
人人闭口藏舌,恨不得当场割舌自证清白,无一肯吐露半字。仿佛那两字本身便是剧毒,沾之即亡。”
“可有画像留存?”
赵青身子再度向前微倾,袖口拂过案面,带动凉透的茶汤又晃出一圈涟漪,眼底满是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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