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寨规矩,所有新入青壮,即刻编入新兵营,由李教头统训。东门大营,就是你们现在该去的地方。”
她没有再多解释,转身便朝着东门方向走去。
医徒和妇人们立刻跟上。
新青壮们犹豫了一下,看着石菖蒲毫不迟疑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目光炯炯、明显是“老兵”的护送队员,终究不敢多问,拖着疲惫的腿,跟了上去。
一直悄悄尾随或站在街边观望的百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看着那些原本该是累赘的妇孺,被有条不紊地安置进象征权力中心的城主府。
看着那个年轻清冷的女大夫,带着学徒和药材,毫不犹豫地奔向伤员所在。
看着新来的青壮流民,被直接领往兵营……
沉默、高效、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秩序。
那层关于“土匪”的模糊而恐怖的想象,在这具体而微的景象面前,似乎又淡薄了几分。
几个原本聚在墙角低声咒骂“匪类”的闲汉,此刻也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面在城主府门楼上新挂起的、更大的玄青云旗。
旗在正午的风里舒展开,云纹流动。
……
阳光穿过二堂敞开的雕花木窗,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给堆积如山的文书册页镀上了一层晃眼的白光。
云怀瑾坐在宽大的桌案后,身形几乎被两侧堆起的卷宗淹没。
她左手按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四门换防后新岗哨轮值时辰的记录,右手炭笔悬在半空,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城内区域划分草图做标记。
炭笔尖下,在草图上“城主府”区域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的“妇孺安置区”。
随即笔尖移向城东,在原先的郡兵大营位置顿了顿,改为“新兵营/伤员区”,又在旁边添上“医署临时点”。
动作快而稳,笔迹瘦硬清晰。
堂内极静,只有炭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堂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孩童被压抑后仍漏出的些许嬉闹和妇人们低低的交谈声。
那声音让这肃杀的权力中枢,意外地染上了一丝鲜活的、属于“家”的嘈杂暖意。
文澜几乎是拖着脚步进来的。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
身上的青色绸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和前襟还沾着几点墨渍和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尘。
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新翻出来的旧账册,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散发出陈年灰尘和霉变的气息。
走到桌案前,他几乎是心翼翼地将那摞账册放在一角空处,动作僵硬,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寨主……”
文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磨过,“府库……初步盘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稳些,但那份压抑不住的震惊和荒谬感,依旧从字缝里渗出来。
“常平仓,账面应有存粮五千石。实际……实存仅八百石。且多为陈年粟米,掺沙土,霉变者近三成。”
“军仓,账面三千石,实存……一千二百石。质量稍好,但也多是去年甚至前年的旧粮。”
“银库……”
文澜喉咙滚动了一下。
“账面存银三千两,实库……八百两。”
“其余金银、铜钱,皆对不上账。”
“库吏支支吾吾,只‘历年损耗’、‘提前支取’,但拿不出像样凭据。”
他抬起头,看向云怀瑾,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理想主义者被现实污浊狠狠扇了一耳光后的刺痛和无力。
“陈庸当真是一寸都不放过!不敢想梁郡百姓这些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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