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愣头青。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一道。
巡逻的士兵从他身边经过,两人一队,脚步很轻,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领头的那个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到二堂附近时,杨子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二堂的门洞开着。
里面有烛光。
昏黄的光从门口透出来,在门前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晕。
那是……城主所在的地方。
杨子谦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怔然地,望着那片从敞开的门内透出的光亮。
来了城主府这些时日,他每日埋首于文牍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需要、或任何机会,面见那位传中的城主。
他的直属是文澜,有什么事找文先生就行。
吃饭休息找夏木,那个八九岁的姑娘,安排得妥妥当当。
跟城主,没有任何交集。
可此刻,那扇象征着权力与核心的门,就那样毫无遮拦地敞开着。
如果他真的刻意往那边凑一凑,是能模模糊糊看清案后那个人的。
哪怕,只是一个被烛光勾勒出的、不甚清晰的轮廓。
杨子谦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真的很想知道。
那个写出安民告示的人,那个在城门楼一箭射杀敌将的人,那个定下抚恤章程、让阵亡家属有田种有饭吃的人——
到底是何许人也?
或许真如市井传言,是个女子?
若真是女子,那又该是怎样惊才绝艳、胸有丘壑的女子,才能在这乱世之中,以女儿之身,凝聚起这样一股力量,打下并守住这样一座城池,做出这许多连许多男子都未必能做到、或未必敢想的事?
好奇,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头疯长。
他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往前走几步,拐个弯,就能看见。
只是几步而已。
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转过身,拐进了旁边那条通往内宅的路。
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没胆量,还是在笑自己在害怕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脚步重新变得平稳,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的灯亮着。
杨子谦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饭食香气扑面而来。
灶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有几碟菜,用纱布盖着。
案板上还放着几个馒头,用笼布包着,摸着还温热。
他拿了一只碗,舀了半碗粥,又拿了个馒头,端着走进食堂里。
食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光溜溜的脑袋在烛光下反着光,肩背宽厚,身上缠着麻布条,正低着头,手里捏着根炭笔,对着一张纸抓耳挠腮。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土狼、夜枭,他俩年龄比我还大两岁……得筛减……”
“……老猫……唉,老猫这家伙,年龄也不了,三十一了……这……要不要筛减呢?真他娘的难办……”
“……这么一算,一直跟着老子的那六个老兄弟……这就得筛下去四个?娘的,四个!大半都没了……”
他嘟囔着,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戳来戳去,像是在算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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